案件移送审查起诉的消息，是经侦那边先透过来的。
周一上午，叶鹭到市检阅卷。手续办完，厚厚一摞卷宗推过来，她签了字，抱着进了阅卷室。
她翻卷有个老习惯：从后往前。先看落款，再看事实。
落款页最下面，公诉人一栏是周正。 二组的。
她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没动。
理智上，这是唯一的答案。她和他的关系摆在那儿，这个案子天然轮不到他。
可真看见别人的名字落在那一栏里，她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像一盘下了三年的棋，对面忽然换了人。
她把落款页翻过去，看事实部分。没看两行，目光钉住了。
被告单位那一栏，白纸黑字印着四个字：远邦控股。
前阵子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的那三个字“你家的？”，到底没能问出口。现在不用问了，法律替她印在了纸上。
跟他没有关系。他说过的：无职务，无股份，无往来。她信。
可是 “祁” 这个姓，终究还是要在这个案子里被一页一页翻出来，放到太阳底下晒。
资金流向图的末端，就是这四个字。她在这四个字底下画了无数条线。 现在，它从图上走下来，印在了纸上。
她把那一页压平，拿起手机拍照，继续做阅卷笔录。 手稳得不像话。
风声是当天下午到的。 吴心瑶冲进她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了。
“出事了。” 她说完，自己先摇头，“不对，好像也没出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出事。”
“说。”
“我在市检的同学，中午给我发消息。”
吴心瑶压着嗓子，“星澜案，祁知白报备回避。理由栏只有四个字：私人关系。”
叶鹭握着笔，没动。
“全公诉科都在猜。” 吴心瑶凑近，眼睛瞪得溜圆，“私人关系？他跟这个案子能有什么私人关系？叶鹭，那四个字，该不会写的是……”
“不是我。” 报备单上不会有她的名字。
这一点她连问都不用问。那个人写材料，从来滴水不漏。
“我知道不是你，他敢写你，我把……” 吴心瑶把后半句咽回去，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了，“不对。这四个字，妙啊。”
“嗯？”
“你品。” 吴心瑶掰着手指，“他什么都不写，等案子开庭，你俩一个公诉席一个辩护席，死对头对庭，全圈看戏。他写了‘私人关系’主动回避，所有人的猜测都被这四个字导进了一条沟，只想到避嫌。谁还往别处想？”
叶鹭垂着眼，没接话。
“我就是好奇，” 吴心瑶嘀咕，“他报备的时候，具体情形那一栏，得怎么写……”
“书面补充，按规定写。写他该写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祁知白。”
吴心瑶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悻悻地走了。
傍晚，老同学的电话打进来。
寒暄了五分钟孩子和工作，终于绕到正题。
“哎，叶鹭，听说星澜案，祁知白回避了？理由栏写的…… 私人关系？”
“嗯。”
“你们俩，什么情况？”
“全圈都知道，我跟他什么情况。”
“死对头嘛。” 对方笑，“可死对头，用得着报备吗？”
“所以才报备。” 她说，“死对头也是关系。影响公正的那种。”
电话那头噎了两秒，干笑两声，挂了。
叶鹭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套说辞，是公诉科自己琢磨出来的官方解读，如今从辩方律师嘴里原样奉还，谁也挑不出毛病。
那张报备单，四个字，把她干干净净地摘在了所有猜测之外。
夜里，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
她对着资金流向图，看了一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看到眼睛发酸的时候，那句话自己浮了上来。
江边，车里。他说：该怎么打，怎么打。
她一直以为，那四个字的意思是 “我不会让”。
今天，她才琢磨出另一半。
他先把自己摘出去了。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从审查起诉起，凡经他手的环节全部退出，从此这个案子输赢只跟证据有关，跟祁知白和叶鹭之间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他还说过：你让着我，才是害我。
所以她连这个担心都不必有。这个人，连 “让” 的资格，都提前给自己销了毁。
他做事情，从来不给自己留后手。包括对她。
叶鹭捏了捏鼻梁，忽然就笑了。笑完，又觉得眼眶有点热。
第二天，作战会议。 会议室的长桌上，案卷铺了满满一桌。
陈佑一抱着一摞打印件进来，往桌上一放。
“公诉方换人了，打听到了。” 他说，“周正，二组的。出了名的卷宗派，庭上不靠气场，靠页码。哪份证据在第几页第几行，他张口就来。”
“页码派。” 叶鹭点点头，“那就把每一页，都做成铁的。”
“分工？” 陈佑一拉开椅子坐下，“资金流向这部分，你熟？”
“熟。”
“那你主质证。我兜底程序，外加量刑预案。”
他把打印件推过来，“庭前会议的申请，我今天下午递。”
两个人头碰头对了两个小时，把质证顺序排到了分钟。
晚上回到家，她把周正近三年办过的同类案件判决书全调了出来，一份一份地过。
人家在卷宗里吃饭，她就把卷宗吃到他前头去。
散会的时候，陈佑一收拾着桌上的卷，忽然开口：“叶鹭。”
“嗯？”
“没什么。” 他笑了笑，“开庭见。”
周五，开庭通知下来了。 白纸黑字。开庭时间，法庭编号，审判长姓名。
叶鹭拍了张照，发给吴心瑶：要打了。
那边秒回一串感叹号，外加一句：随时叫我，端茶倒水都行。
她笑了笑，退出对话框。
手指往下滑，停在那个没有备注的名字上。
停了两秒，划过去了。
开庭公告，过几天就会贴在法院的公示栏里。
公示栏会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