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刚停在院门口,红红就窜了出来,熊二紧随其后,两个小的扒着车辕往上看。
“嫂子!你们回来啦!”
红红眼尖,一眼瞅见宋棉棉手里拿了牛皮纸包,鼻子动两下:“是不是买糖了?”
宋棉棉从兜里掏出水果糖,一人塞了两块。熊二当场剥开一颗扔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谢谢嫂子!”
陆铮从车后跳下来,脸一沉:“早上怎么说的?”
宋棉棉把糖纸往兜里一塞,理直气壮:“我说不惯着,没说不给糖吃。”
陆铮张了张嘴,愣是被她噎得没话。
张翠莲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笑得见牙不见眼:“人参卖了?咋样?”
“卖了。”
宋棉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给婆婆看,“还得个工作——国营大药房指定的中药采集员,李国手打的申请,周区长批的条子,往后国营大药房每个月能发8块钱补贴。”
张翠莲眼睛瞪得溜圆,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去接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笑的嘴都合不拢了。
“这、这往后就是公家的人了?”
“算是副业,不用天天坐班,进山采药交给药房就行。”宋棉棉把条子叠好塞回怀里,“月月有定额,超额了还能多挣。”
张翠莲攥着她的手,眼眶都红了:“我家棉棉,真有本事。”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里头切了几片腌肉。陆铮扒完两碗饭,把碗筷一推,从墙角抄起手电筒。
“我下山一趟。”
“找高叔?”宋棉棉抬眼。
“嗯。”
陆铮踩着雪碴子往山下走,高建国家烟囱正冒烟。他敲门进去,高建国正蹲在炕沿上抠脚丫,见是他,忙往里头让。
“陆铮啊,咋这时候来了?”
陆铮脱了鞋上炕,盘腿坐定:“叔,我媳妇儿那事儿,您知道了?”
“知道了!”
高建国一拍大腿,“下午公社来电话,说指定宋棉棉同志当大药房采集员。社长还问我,这小姑娘啥背景,我说就是普通知青,采药手艺好,入了老大夫的眼!”
他越说越激动,从炕柜底下摸出半包烟丝,卷了两根旱烟,递一根给陆铮。
“你媳妇儿这一天一个工作,刚整了信用社代办员,今天又是大药房采集员。往后不用上工,天天满工分!”
陆铮接过烟,没点,在指间转了两圈:“叔,这事儿……先在村里压一压。”
高建国卷烟的手一顿。
“临近年根,大家都难。”
陆铮声音低沉,“我媳妇儿采药,尽量给大队多交收益。但采集员这名头,别往外张扬。”
高建国眯着眼,旱烟在嘴边含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小子,心思深。”他凑近,压低嗓门,“叔明白。年底考核,大队收益上去了,我脸上有光。”
陆铮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石砬子村穷了这么多年,突然冒出个吃公家饭的,招人恨。”
“是这个理。”
高建国把烟点上,狠狠吸一口,“你放心,叔嘴严。”
陆铮这才把烟别在耳朵后,起身下炕:“谢叔。”
“谢啥!”高建国拽住他袖子,眼睛发亮,“你媳妇儿有本事,是大队的福气。明年开春,我打算跟公社申请,把采药当成正经副业搞。到时候棉棉就是头一个师傅,带徒弟!”
陆铮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家里有了进项,宋棉棉却没闲着。
她惦记山里那片红山果。北山坡向阳,红山果密密麻麻挂满枝头,往年没人采。今年她买了糖精,正打算熬山楂罐头、做梨罐头,赶年前各公社大集上卖。
“一斤红山果一分钱,一筐就差不多五斤。”
她坐在炕沿上,用小木棍给山楂去核,跟三个孩子算账,“你们去村里告诉那群孩子,采十筐,就是五毛钱。买糖、买玩具还是自己攒起来都可以。”
红红跪坐在炕上,小手攥着木棍戳得飞快,山楂核蹦到瓷盆里,叮当作响。
“嫂子,我们自己去采不行吗?钱都让他们赚了,我不舍得。”
“人手不够。”
宋棉棉把去核的山楂倒进铁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后山那片林子,少说几百斤果子,你们三个采到过年也采不完。天气越来越来,下了雪,山楂就糠了不能用了。”
她搅动着锅里的糖水,山楂在沸水里翻滚,慢慢染上琥珀色。甜酸味儿漫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所以,才让你们找帮手。”
张翠莲在隔壁屋纳鞋底,听见这话,针脚一顿:“村里孩子野得很,招些惹事精,还不如自己干了。”
宋棉棉把火钳子往灶膛里捅了捅,“找老实、听话、没欺负过你们的。”
熊二拍着胸脯:“嫂子,我去挑!我知道谁好谁坏!”
“你?”宋棉棉瞥他一眼,“你见谁都笑,被人卖了还帮数钱。”
熊二挠挠头,憨憨地笑。
小灰忽然开口:“红红去。”
“啊?”红红瞪大眼。
“你是小姑娘,跟村里丫头们熟。”
小灰难得说这么长的话,“你先找三五个,让她们再找。一天一结账,给钱就一定有人干。”
“行,就按小灰说的办。”
第二天一早,红红裹着棉袄出了门。她先去找了隔壁的桂芬婶家小闺女,叫小芹的。小芹比红红大一岁,扎两根黄毛辫,见红红来,从门缝里探出头。
“干啥?”
“挣钱,去不?”红红从兜里掏出五颗水果糖,“我嫂子给的。”
小芹眼睛亮了,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啥活儿?”
“采红山果,一斤一分钱,现结。”
小芹把糖咽下去,转身就往屋里喊:“娘!我去后山!”
就这么一个传两个,两个传一串。
不到晌午,红红身后跟了七八个丫头小子,都是平时在村里不声不响、没打过架没惹过事的。有几个大的,十三四岁了,背着筐走在前头,小的七八岁,拎个小篮子跟在后头。
“红红姐,真给现钱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拽着她袖子问。
“骗你是小狗。”红红挺起小胸脯,“我嫂子说的,采多少结多少,天黑前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