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闯祸的孩子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老太太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站在一旁、浑身湿漉漉、衣着朴素的小灰身上。
小灰今天穿的是进山采药打猎穿旧衣裳,灰扑扑的棉布褂子,袖口还打着补丁,露出黝黑细瘦的脚踝。
这身衣服是陆铮特意嘱咐他穿的,打探消息的时候不惹眼。
但是在老太太眼里,跟自家孙子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是你!”
老太太猛地站起身,指着小灰,声音猛的拔高了音量,“是你!一定是你把我大孙子推下水的!”
小灰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老太太已经冲了过来,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你个乡下野孩子!穿得破破烂烂,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不是你嫉妒我孙子穿得好、吃得好,故意把他推下水的?”
“我告诉你,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坐牢!判你十年八年!让你这辈子都出不来!”
小灰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
他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老太太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妈!您先冷静——”年轻女人连忙上前拉住老太太,却被一把甩开。
“冷静?我孙子差点淹死,你让我冷静?”老太太怒目圆睁,转向中年男人,
“浩然,你还愣着干什么?打电话,叫公安来!把这小畜生抓起来!”
中年男人田浩然,眉头紧锁,目光在小灰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墙角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妈,事情还没弄清楚,先别……”
“什么没弄清楚?”
老太太厉声打断,“你看看他那样!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人!我孙子好好的,怎么就掉下去了?不是他推的,还能是谁?”
小灰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宋棉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将小灰拉到身后,“老太太,您孙子怎么落水的,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只是从湖边路过,听到了呼救声,男人才把他救上来的。”
老太太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宋棉棉,目光在她朴素的衣裳、沾着泥点的布鞋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们是一伙的,当然互相包庇!”
她转向田浩然,语气更加尖锐:
“浩然,你看看,现在是什么人都能进城里来了!乡下人、叫花子,到处都是!公安局都是干什么吃的?”
田浩然脸上有些挂不住,压低声音:“妈,您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
老太太越发来劲,“我孙子受这么大委屈,我还不能说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病床上的男孩——田磊,忽然开口了。
“奶奶……不是他推的。”
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太一愣,转头看向孙子:“小磊,你说什么?”
田磊缓缓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
“这位叔叔……救了我。”
病房里一片死寂。
老太太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又变成尴尬。
她脸色乍青乍红。
田浩然重重地咳嗽一声,上前一步,对着陆铮深深鞠了一躬:“同志,实在对不住!我母亲心急孙子,一时糊涂,冒犯了您和您弟弟。”
陆铮侧身避开,语气平淡:“孩子没事就好。”
那年轻女人也连忙上前,满脸歉意:“真是不好意思,我妈她……太紧张孩子了。您救了我侄子,我们田家感激不尽。”
宋棉棉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笑意。
她低头看向小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吧?”
小灰摇摇头,抿着嘴不说话。他看了老太太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往宋棉棉身边靠了靠。
老太太站在原地,脸上的皱纹抽动着,显然还没从尴尬中缓过神来。
她一辈子要强,在干部大院里人人敬着、捧着,何时跟人低过头?可今天这事,分明是她理亏,孙子亲口证实了,她再撒泼也没了由头。
可她拉不下这个脸。
老太太冷哼一声,转身坐回床边,拉着田磊的手,硬邦邦地丢出一句:“就算不是他推的,那也是个叫花子样,看着就不吉利。小磊以后离这种人远点!”
小灰的身子僵了僵。
宋棉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正要开口,陆铮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计较。
田浩然满脸尴尬,再次道歉:“同志,今天的事实在抱歉。您救了小磊,是我们田家的恩人。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不用了。”
陆铮打断他,语气疏离而客气,“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他转向宋棉棉和小灰:“走吧,正事还没办。”
三人转身离开急诊室。
身后,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什么态度!救了人了不起啊?乡下人就是没规矩……”
“妈!”
田浩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您够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出医院大门,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几分暖意。
小灰忽然停下脚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嫂子,我是不是……真的很像叫花子?”
宋棉棉心头一酸,蹲下身,与他平视。
“小灰,你听嫂子说。”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干净、整齐、有礼貌,比那些穿得体面却满嘴刻薄的人,强一百倍。”
“那个老太太说的话,是她自己心眼窄,不是咱们的错。再说了,今天是你先发现那个孩子落水,你大哥才能及时救了他。他能活着,你也有功劳,军功章有你一份,你也是小英雄。
古人有句话叫,英雄不问出处,知道吗?”
小灰抬起头,眼底泛着水光,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嫂子。”
陆铮站在一旁,大手按在小灰头顶,揉了揉:“走,去百货大楼,给你买身新衣裳。”
小灰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不用,我不缺衣裳。”
“缺。”
陆铮语气不容置疑,“你嫂子说的,英雄值得穿好点。”
宋棉棉笑出声来,牵起小灰的手:“走吧,英雄。”
三人沿着湖边步道慢慢走,秋风吹拂,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远处,劳动湖的景色静谧而美好,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可宋棉棉知道,有些事,已经在小灰心里留下了痕迹。
她暗暗握紧了他的手。
这世上总有狭隘之人,以衣貌取人、以出身论高低。
可她要让这三个孩子知道,真正的尊严,从来不在衣裳鞋袜上,而在挺直的脊梁、干净的心底。
身后,职工医院的二楼窗口,一个瘦小的身影静静伫立,目送他们远去。
田磊站在窗前,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