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老城区穿行,车窗外街景渐次变换。
低矮的平房让位于整齐的楼房,最终停在一处高墙大院前。
门口站着持枪哨兵,墙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北陵市干部家属院。
司机先下了车,走到门卫处说了两句,就进岗亭里打电话。
片刻后,一个年轻姑娘匆匆跑出来,约莫十七八岁,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眉眼清秀,手里抱着几本书。
司机老吴冲着小姑娘点头,转头对宋棉棉介绍:“这是周区长家的保姆。”
保姆?
她与陆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同样的惊诧。
小荷把书递过来,书册泛黄,却保存完好。
《针织入门》《毛衣花样百种》《家庭裁缝手册》。
取了书,宋棉棉婉拒了司机,三人决定步行往车站走。
老吴深深地看了一眼宋棉棉,点了点头
途经一片人工湖,湖面开阔,秋风拂过,泛起粼粼波光。岸边种着垂柳,枯黄的枝条随风摇曳。
小灰被湖里的野鸭子吸引,站在岸边探头探脑看着,直咽口水。
“别看了,那人工湖里的鸭子都是有主的,不能抓。想吃咱们去东河找……”
宋棉棉没说完,就听小灰大喊:“水里有人!”
宋棉棉循声望去,只见湖心处一道身影正在扑腾,双臂乱挥,脑袋时沉时浮。
“救命!有人落水了!”
“来人啊!救命啊!”
“哎呦,溺水的还是个小孩呢。”
岸边的路人也都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水面上拼命扑腾,眼看就要没顶。
她来不及多想,把竹筐放在地上,就要往湖边跑。
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陆铮,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进冰冷的湖水中。
他水性极好,双臂划开水面,几下就游到落水孩子身边。
从背后一把揽住他的腋下,稳稳将人托出水面,让他仰面朝天,确保呼吸通畅。
“别乱动!放松!”
陆铮沉声喝道,那孩子似乎听进去了,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陆铮单手划水,另一只手牢牢托着孩子,奋力往岸边游。
小灰蹲在岸边伸手接应。陆铮将孩子往上一推,小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那孩子的手腕,陆铮在水中顺势一托,两人合力将人拉上岸。
落水的是个男孩,约莫十一二岁,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腰间系着一条制式皮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此刻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肚子鼓胀,显然呛了不少水。
陆铮翻身爬上岸,将孩子放平,双手交叠按压腹部。
“咳咳——”
男孩猛地咳嗽几声,吐出几大口水,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他茫然地看着天空,又看看围在身边的陌生人,眼底先是迷茫,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眼神不像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像是……失望?
陆铮没注意这些,他拧着衣角的水,沉声问着另外三个吓傻的孩子:“你们是一起的?怎么回事?”
三个孩子这才回过神,其中一个稍大点的结结巴巴开口:“我、我们逃学出来钓鱼……他、他脚滑,掉下去了……”
“逃学?”
陆铮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多大了还逃学?这湖水多深你们知道不知道?”
三个孩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陆铮转头看向宋棉棉,她正蹲在一旁,用帕子给那落水男孩擦脸上的水。
“我去职工医院叫人,你看着他们。”陆铮说完,大步流星地往路边跑。
宋棉棉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男孩身上。
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一看就是被家里精心养护的。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吓人,像是两口枯井,望不到底。
“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宋棉棉温声问道。
男孩缓缓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为什么要救我?”
宋棉棉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男孩却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将脸转向一边。
不一会儿,陆铮带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赶来,后面还跟着个气喘吁吁的传达室老头。
“快,送职工医院!”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男孩抬上担架,陆铮和宋棉棉也跟着往医院走。那三个闯祸的孩子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北陵市职工医院。
男孩被送进急诊室,护士给他换上干爽的病号服,量了体温、测了血压。
“呛水不多,肺部没有杂音,观察一会儿就能走。”护士收起听诊器,语气轻松。
陆铮点点头,转身对那三个孩子说:“你们家住哪里?通知家长过来认领。”
最大的那个孩子缩了缩脖子,小声报出个地址:“劳动路……干部大院……”
陆铮和宋棉棉对视一眼。
周区长住的干部大院?
看来这孩子的来头不小。
陆铮让传达室老头去打电话,自己则坐在走廊长椅上,拧着还在滴水的裤脚。
宋棉棉从包里掏出块干净帕子,递给他:“擦擦,别着凉。”
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医院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焦急的呼喊。
“小磊!小磊!我的乖孙!”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冲在最前面,身上穿着深灰色呢子外套,胸前别着枚褪色的像章。
她身后跟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步履匆匆;再后面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列宁装,踩着皮鞋,小跑着跟上来。
老太太直奔急诊室,一把推开虚掩的门,看见躺在床上的男孩,顿时老泪纵横。
“我的乖孙!你这是怎么了!吓死奶奶了!”
她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摸男孩的脸,又检查他的手脚,确认没有大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中年***在门口,目光如炬,扫过急诊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陆铮身上。
“是你救的人?”
他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视。
陆铮站起身,不卑不亢:“路过,顺手。”
中年男人微微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老太太却忽然转过头来,目光凌厉地扫视全场。
“就是他们推我孙子下水的吧!不然,怎么会那么巧的救人?”
“说,你们的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