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四带着韩川走到第三间棚子前停下来,指了指里面一匹栗色的骟马。
“您瞅瞅这匹,五岁口,牙口好,四蹄稳健,拉车骑乘都合适,十二两银子就能牵走”
韩川凑过去看了看,那马确实长得周正,皮毛也打理得干净,但蹄子稍微偏小。
韩川摇了摇头,又往前走。
第二间棚子里拴着一匹青灰色的老马,毛色发暗,脊背有些塌,见人走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老四看出来韩川不太满意,又指了指角落里另一匹:“那匹是本地马,矮是矮了点,但耐力好,山路走得惯,九两银子”
韩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匹矮脚马缩在阴影里,体型确实不大,四蹄粗短,看起来倒是敦实。
九两银子也确实合理,但这玩意儿拉车还行,真要骑出去跑个几十里地,腿都能给他颠折了。
他正打算再仔细看看那匹矮脚马,鼻子里忽然钻进一股若有若无的燥热气息。
不是那种牲口棚里常见的膻味,而是……
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裹在热气里的马匹气息,像是知道有人在打量它。
韩川循着那气息转过头去,看见角落里单独隔出来的一间棚子里拴着一匹通体黑亮的马。
那马没有像别的牲口那样低头打盹或者嚼草料,而是站在那儿。
耳朵直挺挺地朝前竖着,一双眼睛黑漆漆地盯过来,跟韩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一人一马对视了足足三息,韩川的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韩川暗道一声“好马”。
这马毛色纯黑,油光水滑,从肩到胯的线条流畅得像山涧里的一道水线。
四肢修长却不显细弱,蹄子又大又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浑身却透着一股子不驯的劲儿。
孙老四注意到他在看那匹马,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搓了搓手,语气带了点劝退的意思。
“小哥,那匹您就别看了,那是前阵子一个贩子从北边弄来的,说是马场里逃出来的,性子烈得很”
“我这儿拴了半个月了,换了三个伙计喂它,两个被踢了,一个被顶飞了,到现在没人能近得了它的身”
“您要是想要脾气温顺的,我给您推荐那头栗色的,包您满意”
韩川没答话,径直朝那间棚子走过去。
那黑马见他走近,耳朵往后压了压,鼻孔喷出两股粗气,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韩川在棚子外面站定,隔着木栅栏仔细打量了一遍。
马嘴里没有嚼子,缰绳松松垮垮地搭在栏杆上,证明这马确实还没被驯服。
但韩川注意到它的蹄子修得整齐,毛色光亮,身上有不少鞭痕,显然受了不少教训。
“多少钱?”韩川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孙老四。
孙老四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哥,您、您真要这匹?”
“我跟您说,这马买回去你骑不了,前两天一个大官人银子都付了,结果愣是牵不走人还受了点伤”
“价钱合适,我自有办法”韩川说得轻描淡写。
桀骜不驯的刺头兵都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他不相信自己连一匹马都驯服不了。
孙老四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比了个数:“我也不挣多跟您要,十六两,您牵走”
韩川摇了摇头,竖起一根食指:“十二两”
孙老四脸一垮:“小哥您这价杀得也太狠了,这马光是从口外运过来就不止这个数,十五两,最低了”
“十二两五钱”韩川面不改色。
孙老四急了:“小哥您看这毛色、这骨架、这蹄子,这品相的马在府城至少要卖二十五两往上”
“它要是温顺老实,您卖二十五两我二话不说”韩川不紧不慢地接话。
“可您也说了,它踢了两个伙计、顶飞一个,还伤了一个买主”
“买回去我要是驯不服,被伤了,还得自己掏钱治病”
“所以十二两五钱,行的话我立马付钱,您还省了每天的草料钱”韩川笑着说道。
孙老四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韩川这话确实戳在他肺管子上了。
这匹黑马在他手里多拴一天,他就多亏一天草料钱,更别提还搭进去三个伙计的医药费。
他脸上的表情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一咬牙:“十三两,送您一副鞍子,您要是还不答应,那您就另寻别家吧”
韩川看着他那副肉疼的模样,知道这应该是底线了,终于松了口:“成,十三两就十三两”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袋银子,数出十三两碎银递过去。
孙老四接过钱掂了掂,脸上的褶子总算是松开了些许,转身从棚子后面翻出一副半旧的牛皮马鞍。
鞍子虽然有些磨损但皮质完好,搭扣和肚带都结实,一看就是正经东西。
“喏,送您的,虽然旧了点但比没有强”孙老四把鞍子往韩川怀里一塞。
韩川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做工也扎实,心里对这个价格就更满意了。
“那就有劳掌柜的帮我备上鞍,我这就骑走”
孙老四愣了一下:“您现在就要骑,您不再等等,我给您换个人来驯一驯?”
“不用”韩川拎着鞍子走进棚子。
那黑马见陌生人进了自己的地盘,两只耳朵彻底压平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后腿一蹬作势就要往后缩,眼看就要发起攻击。
韩川站在它面前,不避不让,抬眼对上那双黑漆漆的马眼。
他左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它鼻梁前方大约三寸的位置,能感受到黑马呼出来的热气。
黑马喷了两口粗气,前蹄刨了刨地,韩川纹丝不动。
过了大约七八息的时间,那马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耳朵重新竖了起来。
韩川趁着这功夫,右手把鞍子往它背上一搭,动作极轻极稳,然后弯腰去系肚带。
黑马脊背绷紧了一瞬,但最终没有踢也没有咬,只是甩了甩尾巴。
孙老四站在棚子外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他亲眼看着韩川把那副旧鞍子稳稳当当备好,然后翻身跨上了马背。
黑马在原地踏了几步,打了个响鼻,居然安安分分地站住了。
韩川坐在马背上,扯了扯缰绳让马掉了个头,低头对着目瞪口呆的孙老四咧嘴一笑。
“掌柜的,谢了啊,有缘再见”
然后他两腿轻轻一夹马腹,那黑马便迈开步子出了棚子。
孙老四站在棚子口,看着那一人一马的背影越走越远,半晌才回过神来。
搓了搓脸,嘴里嘟囔了一句“邪了门了……这小子是个驯马的好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