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半夏盯上那株灵芝,是在半个月前。
后山断崖下面,一棵老槐树的根洞里,长着一株赤芝。
伞盖有小孩巴掌那么大,边缘还在往外冒新芽,再养半个月药性正好。
温半夏每隔两天去看一次,蹲在树根边上拿小树枝拨拉拨拉,跟它说话:
“再长长啊,别急,等你长结实了我再来接你回家。”
萧衍头一回跟她去的时候,站在崖上面往下看,皱着眉说。
“你爬下去就为了看一朵蘑菇?”
“是灵芝!什么蘑菇!”
温半夏在崖底下仰着头喊。
“你站远点,别踩塌了土掉下来砸到我。”
萧衍没站远,反而蹲在崖边看着。
温半夏手脚并用往下爬,背篓在背上晃荡晃荡,嘴里还在念叨“我的灵芝我的灵芝”。
他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出来,又被温半夏骂了两句。
今天是约好起灵芝的日子。
温半夏天不亮就起了,背篓里垫了软草,带了小药铲和湿布,准备起出来之后用湿布包着,回去晾干了切片。
萧衍被她拽起来的时候还迷糊着,头发随便一扎就跟着出门了。
两人走到崖下面,温半夏蹲到老槐树根洞前一扒拉。
她愣在原地。
树根洞里只剩一个浅浅的坑,坑底压着几根断掉的菌丝。
灵芝没了,坑边的土是新的,明显刚被起走不久,旁边还留了一小块扯破的红色布料。
“…………”温半夏蹲在地上,盯着那个坑看了好半天。
萧衍从她身后探过头来,也看见了残留的土坑。
他脸色沉下来:“谁起的?”
温半夏把那块红布捡起来,抖了抖,布料薄而韧,一看就是好料子,上面还绣着半朵云纹。
她想了半天:“我认识的穿红衣的人,最近只有一个。”
萧衍把红布从她手里抽走,攥了攥,语气很平:“我去追。”
“追什么呀,人都走了多久了。”
温半夏叹了口气,拉住他袖子。
“她专门赶在我前面来挖的,肯定天没亮就来了。现在指不定跑哪儿去了。”
“那灵芝就不要了?”
“要啊。但追不上了,总不能为了朵灵芝去把人打一顿吧。”
温半夏把坑边的土扒拉平了,拍了拍手上的泥。
“算了,她抢就抢了吧,可能她更需要。你看她脸色确实不太好,估计是肝火旺盛。灵芝安神,给她吃也行。”
萧衍:“…………”
回去的路上温半夏没怎么说话。
到院子之后她把背篓往墙角一放,蹲到灶台前面翻了翻,翻出一把干蘑菇、半筐野蒜,还有昨天挖的几根野葱。
她回头问萧衍:“中午吃蘑菇汤行不行?没灵芝了,拿干蘑菇凑合一顿。我再加点骨碎补,反正都是补。”
萧衍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蹲在灶台前面扒拉干蘑菇的背影,半晌才开口:
“……你就不生气?”
“气啊。气完了。气也气不回来。”她把干蘑菇扔进水里泡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实在气不过,等哪天见了秦灼华,你帮我要回来。我不行,我一看见她就想给她把脉看舌头。”
萧衍没说话。
他蹲到院子角落里,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温半夏探头看了一眼,他画的好像是后山的地形图,崖下面那条路标了个叉。
“萧衍,你可别去找她打架。”
“我没说打架。”
“你脸上写着呢。”
萧衍把树枝一扔,站起来问,“蘑菇汤好了吗?”
蘑菇汤炖了一锅,温半夏往里面加了骨碎补和几片当归,又撒了把野葱。
萧衍端着碗喝了两口,忽然问:“灵芝什么时候能再长出来?”
“那个坑的话,至少得三四年才能再长这么大。”温半夏嚼着蘑菇含糊不清地说,“别惦记了,三四年后我都不一定还在这个山头待着。”
萧衍喝汤的动作顿了一顿:“……你要走?”
“我总得挪窝吧。方圆十里就这些人,治来治去都治完了,总得去别处找病号。”
她咽下蘑菇,想了想,“不过也没那么急,等你伤好利索了再说。”
萧衍端着碗没说话,把汤喝完了,放下碗去院子里劈柴了。
……
第二天早上。
温半夏打开门准备去后山找蘑菇,脚底下却突然踢到一个东西。
是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边上一角用了块石头压着。
她蹲下去解开一看,里面是那株灵芝。
伞盖完整,连菌柄都没断,湿布包着根,布上沾了一小片红丝。
包袱皮上也绣着那半朵云纹。
温半夏把灵芝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缺胳膊没少腿,还新鲜得很。
她扭头冲屋里高兴地喊:“萧衍!快来看,灵芝回来了!”
萧衍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灵芝,又扫了一眼门口的包袱皮,面无表情道,“她可能是良心发现了吧。”
“秦姑娘其实人不错。”
温半夏把灵芝小心翼翼搁到桌上,又从角落里找了块干净湿布重新包好。
“你看她抢归抢,还知道还回来。估计是抢回去之后良心不安,连夜又给我送过来了。这人能处。”
萧衍把包袱皮捡起来抖了抖,然后一言不发地拿去灶台边当抹布了。
“你别拿人家包袱皮当抹布!”
“她抢你灵芝。”
“她还回来了!”
“她还回来之前抢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温半夏把包袱皮从他手里抢回来,拿水洗了洗,晾在绳子上。
“这个洗干净了还能用,下次见面我还给她。”
萧衍抱着胳膊站在灶台边上,脸黑得像锅底:“她抢你东西,你还管这么多干什么。”
“那不然呢?留着她下次再来的时候没东西包,用手捧着?那怪累的。”
萧衍被她气笑了。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然后迅速压回去,他转身进了灶房,语气平平的。
“那今天中午喝灵芝炖汤?”
“炖!加枸杞和红枣,你最近眼睛刚好,得补肝明目。”
温半夏把灵芝切了一半,留了一半晾着备用。
切的时候她一边切一边念叨:“这秦姑娘真是个人才,抢东西都抢得这么利索,天不亮就爬起来摸黑上山,就为了偷我一朵灵芝。你说她要是把这股劲用在正道上,什么功法抢不到?”
萧衍蹲在灶台前面烧火,火苗映着他的脸,暖黄的光一跳一跳的。
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声音闷闷的:
“她要是再来抢,我就把她捆在院子里给你种止血草。”
“你那叫绑架。”
“她偷东西在先。”
“她偷东西你可以报城里的执法堂,不能自己捆人。”
萧衍把火钳子一搁,声音里藏着火气。
“温半夏,你告诉我,你的底线到底在哪儿?”
温半夏拿筷子搅着锅里的灵芝汤,想了半天:“底线就是,人不能死。反正……别的什么都好说。”
萧衍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身后,伸手把那根木簪子扶正了,又顺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碎叶子摘了下来。
温半夏回头看他,奇怪地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顺手而已。”
他把碎叶子扔灶膛里,默默叹了口气,转身出了灶房,“汤好了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