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萧衍把院子里的围墙修到了第三层。
温半夏在灶台前熬药,隔着烟熏火燎往院子里瞄了一眼。
这人砌墙砌得板板正正,每块石头大小差不多,缝用黄泥填得严严实实,墙角还拿碎瓦片压了道檐。
昨天他把灶台改了道烟道,今天又把后山篱笆补了,顺手还劈了一垛够烧十天的柴。
“萧衍,你歇会儿行不行?你肋骨刚长好没两天,别使劲了。”温半夏忍不住喊道。
“砌墙不费劲。”
他头都没回,把一块石头翻了个面,拍了拍上面的泥,慢条斯理地说。
“你药糊了。”
温半夏低头一看,药汤咕嘟咕嘟翻着白沫快溢出来了,赶紧拿筷子搅了搅。
药熬好之后她端了一碗去给王老栓。
王老栓的老寒腿入了秋就犯,走路一瘸一拐的,温半夏隔三差五给他做热敷。
今天她蹲在王家院门口,把王老栓的裤腿卷上去,拿药酒搓膝盖,搓得两手通红。
萧衍砌完墙也跟过来了,站旁边看了一会儿。
温半夏忽然开口:“你往左挪挪,挡我光了。”
萧衍默默往左挪了半步。
王老栓眯着眼瞅萧衍,瞅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
“丫头,这后生谁啊?长得怪俊的,脸也白净,就是你养的那个?”
“捡的。眼睛不好使,腿也断了,怪可怜的。”
温半夏头都没抬,搓完膝盖拿热布一裹,“行了王爷爷,这两天记得别下地,晚上再敷一剂。”
萧衍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我眼睛好了。”
“嗯,看出来了。”
“腿也好了。”
“嗯,你砌墙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你刚才跟他说我眼睛不好使。”
“以前不好使嘛。我又没说错。”温半夏站起来,把药酒瓶子塞进袖袋,冲王老栓摆了摆手。
“走了王爷爷,我明天再来。”
王老栓挤眉弄眼:“明儿来啊!把那后生也带上,我瞅着他闲得慌!”
萧衍:“…………”
回去的路上温半夏走在前面,萧衍跟在她外侧半步远的位置。
从前天开始他就不怎么带刀了,出门就带个药篓子,帮她装采好的草药。
温半夏采药的时候他就蹲在边上,把长得像杂草的都薅了,薅完还问她“是不是这个”。
温半夏教了他两遍止血草长什么样,他就再没薅错过。
走到院子门口,温半夏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
萧衍站住:“怎么了?”
“你眼睛好了之后,我还没仔细看过你。”
她踮起脚,凑近看了看他的眼睛。
瞳仁黑白分明,眼周的红肿和毒纹已经退了,只剩眼尾还有一点点没消干净的青紫。
五官轮廓比她印象里清楚多了,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嗯,长得确实还行。”
温半夏点评完毕,转身进了院子。
“难怪秦灼华要找你当工具人,脸好看也是资源。”
萧衍站在原地,耳根热了热,跟进去把门关上。
“你刚才说什么?”
“夸你好看啊,你耳朵红什么?”
“没红。”
“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萧衍把药篓子往墙角一搁,蹲下去劈柴,劈了两根闷声说:“……你也好看。”
温半夏正在灶台边洗手,闻言愣了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
粗布围裙上全是药渍,头发今天扎得还行但碎发满天飞,脸上不知道有没有沾灰。
“你眼睛刚好,还没完全恢复,看谁都好看。”
她笑了笑,没当回事。
萧衍劈柴的动作停了停,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继续劈柴了。
……
下午,来了个急病号。
隔壁村刘大娘的孙子今年五岁,昨晚上开始发烧,吃了两副药都没退,今天烧到抽抽了。
刘大娘抱着孩子跑过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温半夏放下手里的药碾子,把孩子接过来搁在竹榻上,迅速摸脉,又看了看舌苔。
“退热贴在哪……”
她翻着药箱,自言自语。
“柴胡、葛根、黄芩——萧衍,帮我抓药!柴胡三钱,葛根两钱,黄芩一钱半,甘草一钱。”
萧衍已经站到药柜前了。
这七天他把药柜上上下下整理了三遍,哪个抽屉装了什么早就全背下来了。
他手伸过去一抓一个准,抓完称了,也是分毫不差。
温半夏把药接过去下锅,专心熬药。
孩子喝了药,半个时辰后退了烧,抽搐也停了,刘大娘哭着给她跪下了。
温半夏把人扶起来,连忙说,“别跪别跪,都是小事。回去煮点小米粥给他喝,这两天记得别吃油腻的,明天再来复诊。”
刘大娘抹着泪,千恩万谢地走了。
萧衍站在灶台边,看着温半夏把剩下的药汤分好留着明天用。
她忙完才顾上自己,把早上剩的葛根汤热了热,坐门槛上端着碗喝。
“你刚才扎针的时候,手一点都没抖。”萧衍在她旁边坐下来,慢慢说。
温半夏觉得好笑,“我扎了这么多年了,抖什么。”
“那个孩子抽成那样,你也没慌。”
温半夏嚼着葛根块想了想:“慌啊。小孩发烧抽搐最吓人了,就怕烧坏脑子。但慌也没用,该扎针扎针,该熬药熬药。我要是先慌了,刘大娘更得慌。”
萧衍沉默了一阵。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蝉鸣,风吹着后山那片止血草沙沙响。
他忽然开口:“你以前……有救不过来的人吗?”
温半夏顿了顿。
“没有。”她声音轻了些,“但我师父遇到过。他以前在宗门里当医修,有一次瘟疫,他按标准方子治,结果有几个人体质特殊,药性冲了没救回来。
他后来就离开了宗门,自己到山里来当散修。
我跟着他学了八年,他把所有能教的都教了,临死前跟我说‘你手要稳,心要狠一点,治不了的千万别往自己身上揽’。”
温半夏慢慢喝了口汤,语气平得很。
“可我到现在也没学会心狠。治不了的还是想试试,万一救回来了呢。”
她说到这儿笑得开朗。
萧衍看着她的侧脸,那根木簪子还是翘着,一丝碎发被风吹到了脸上。
他忽然伸手过来。
温半夏愣了:“你干什么?”
“有药渣。”他把手收回去,在自己衣摆上蹭了蹭,“别动,左边还有一点。”
温半夏拿袖子自己蹭了两下,“这下没了?”
“没了。”
她站起来收了碗,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眼睛好了,明天跟我上山采药吧。背篓你来背,走远了也别喊累。”
“不喊。”
“还有,你以后别老盯着人家卖糖葫芦的瞪。人家有老婆,孩子都三个了。”
萧衍:“…………”
“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是晒的。”
“今天阴天。”
“…………”
温半夏笑着进了灶房,把碗搁进盆里洗。
萧衍坐在门槛上,阴天的风凉飕飕的,他拿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耳朵,有点烫。
萧衍攥了攥拳头,站起来去院子里劈柴。
劈着劈着听见灶房里温半夏哼歌,还是那首不成调的小曲儿。
他劈柴的力道轻了点,怕盖过了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