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灼华走后第三天,温半夏差不多把她忘了。
可萧衍没忘。
他眼睛恢复得比预计的快,到第三天就已经能看见半清楚半模糊的人影了。
恢复光感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院子里里外外走了一遍。
确认了三条进出路线、两处能藏人的死角,以及一个如果有人从后山摸过来,往哪个方向跑最安全的撤退计划。
温半夏蹲在灶台边啃干饼,看他在院子里转圈,忍不住说:
“你眼睛刚好就折腾,回头毒没清干净又瞎了,我可不给你治第二回。”
“好了。”
萧衍转完最后一圈,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还有点畏光,半眯着眼准确地夹起咸菜,“你这个院子不行。围墙矮了,后山有路直通过来,前面竹林也太密,有人摸过来你都听不见。”
“可……我没钱修围墙。”温半夏犹豫着。
“我修。”他把咸菜咽下去,语气稳稳的,“你管饭就行。”
“你还会修围墙?”
“以前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什么都得会。”
温半夏没再问,她从灶台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行,那你修吧。我得去镇上买点铁钉,顺路把王老栓的续骨膏送了,他儿子昨天来拿药说骨头疼。”
萧衍放下碗:“我跟你一起去。”
“你眼睛不行,去了也是添乱。”
“你一个人出门,被秦灼华堵了怎么办。”
温半夏想了想,“那她要是堵我,你在场不是更麻烦?她本来就是冲你来的。”
萧衍沉默了两秒,站起来从墙角把刀拿上了:“我不管。你出门我就跟着。”
“……行吧,那背篓你背。”
……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一炷香就走完了。
温半夏先去药铺送续骨膏,又去铁匠铺买钉子,最后拐进街角肉铺买肉干。
肉铺老板姓赵,见她来就笑了。
“温大夫来了?上回你给俺家小子接骨没收钱,今天肉干不收你钱。”
温半夏不肯,连忙摆手道,“赵叔你小本生意,该多少多少。”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赵老板收了半价,额外搭了根骨头。
萧衍全程站在肉铺门口,刀杵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有个卖糖葫芦的多看了温半夏一眼,他刀尖就翘了一下。卖糖葫芦的立刻把脸转过去了。
温半夏拎着肉干出来,无奈了,“你瞪人家干什么?”
“他看你。”
“人家卖糖葫芦的不看路人看什么?”
“他没卖给你。他看了你三眼,没问你要不要买。”
“…………你是不是闲的?”
萧衍不答,把背篓从她肩上摘下来自己背上了。
背篓里装着铁钉、药材和肉干,其实不重,但他背得板板正正,像背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回程走的是山道,两人一前一后。
温半夏在前面絮絮叨叨讲今天镇上见到的新鲜事,萧衍在后面嗯嗯地应着。
走着走着,他忽然脚步一停。
“怎么了?”
“前面有人。”
温半夏抬头。
山道拐弯处红影一闪,秦灼华从树后转出来,手里拎着个食盒,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又倔又别扭,黑眼圈倒是比三天前淡了一点。
“秦姑娘?”温半夏有点意外,“你来复诊吗?”
“谁复诊。”秦灼华把食盒往她面前一递,硬邦邦地说,“我做的。赔你那天摔碎的茶碗。”
温半夏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码着六块绿豆糕,有三块明显糊了边。
“你做的?”
“废话。我从来不下厨,为了做这破东西炸了两个锅。”秦灼华抱着胳膊,脸别到一边去,“吃不死人。我尝过了。”
温半夏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度适中,绿豆味足,就是糊的那面有点苦。
她又拿了一块递给萧衍。萧衍没接,警惕地看着秦灼华。
“没毒。”秦灼华翻了个白眼,“我要下毒也不会下在绿豆糕里,太掉价了。”
萧衍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了。
温半夏问他:“好吃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温半夏又拿了一块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秦姑娘你手挺巧的,第一次做能做成这样不容易。糊的那几块我吃,好的你带回去自己吃。”
秦灼华看着她,表情从别扭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别扭。
“你就这么吃了?不怕我下毒?”
“你刚才说没毒。”
“我说没毒你就信?”
温半夏嚼着绿豆糕想了想:“你炸了两个锅才做出来六块,自己还尝过了,下毒的话你自己不也吃了?你又不傻。”
秦灼华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三人沿着山道往回走,秦灼华跟在他们后面三步远,不近不远,也不说话。
温半夏回头看了她一眼,疑惑地问,“秦姑娘,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跟你回去干什么?”
“那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这条路又不是你家的。”
温半夏不问了,继续往前走。
秦灼华又跟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温半夏,你知不知道萧衍以后会成什么人?”
“不知道。他以后能成什么人?”
“修真界第一人。杀人不眨眼,灭门灭派眼睛都不眨。”
秦灼华声音发沉。
“你救他养他,别看他现在对你客客气气的,但等他翅膀硬了,你看他还认不认你。”
温半夏还没答话,萧衍先开腔了,头都没回:“你烦不烦?天天说以后以后,你是算命的?”
秦灼华噎住。
温半夏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倒是很平和:“秦姑娘,你说的这些,跟我现在给他治伤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你现在养他,以后他翻脸不认人——”
“以后翻脸是以后的事。”温半夏把最后一块绿豆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他现在肋骨还没长好,腿上的伤疤还没掉,眼睛虽然能看见了但畏光,每天得喝两顿药汤。这些是眼下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
秦灼华脚步停了,站在山道中间,红裙被风吹得猎猎响。
她盯着温半夏的背影看了好几息,忽然拔高了声音:“你跟我上辈子一模一样!”
温半夏转回头:“啊?”
“你救我的人,你给他治伤,你连我炸糊了的绿豆糕都吃!”
秦灼华越说越快,声音里带了股压不住的火气。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值得你掏心掏肺?你救萧衍,你给我递香囊,你还吃我的绿豆糕——
你等着吧!你救的人迟早一个个捅你刀子!”
山道上安静下来。
萧衍脚步停了,手按在刀柄上,脸转向秦灼华。
温半夏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你上辈子被人坑过?”温半夏忽然问。
秦灼华的嘴唇抿紧了,没有回答。
“谁害的你?我去给他们下点泻药。”
秦灼华猛地抬头:“什么……”
温半夏认真地说,“不致命,但拉三天那种。让那些人长长记性。”
秦灼华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她忽然别过脸去,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然后转过身来红着眼瞪她。
“谁要你护!你管好你自己吧!你穷得叮当响,还护我?你拿什么护?”
“拿药箱呗。”
温半夏把食盒塞她手里。
“你要是哪天被人捅了,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给你救回来。你别死我前头就行。”
秦灼华抱着食盒站在山道上,风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骂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转身往另一条岔路走了。
走了七八步又回头,恶狠狠地喊:“三天之内我让你哭着把萧衍交出来!你等着!”
温半夏冲她摆了摆手:“秦姑娘,记得要好好休息!你黑眼圈又重了!”
秦灼华走得更快了,红裙子很快被竹林吞没了。
萧衍一直没说话,等秦灼华走远了才开口:“你为什么要说护她?”
“她太可怜了。”温半夏拎起地上的背篓,继续往家走。
“上辈子被人坑死,这辈子又不敢信人,只能自己扛着。你看她绿豆糕炸了两个锅才做出六块,说明以前根本没人教过她这些。这种人不护着点,迟早又被人坑。”
萧衍跟在她后面,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我呢?”
“你又怎么了?”
“你说护她。那我呢?”
温半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傻子。
“你药钱还没结呢,排她后头。”
萧衍脚步一顿,然后跟上来,声音闷闷的:“我能修围墙。”
“嗯,知道。”
“修完围墙修灶台。你那个灶台烟太大,你在里面熬药呛得直咳。”
“那敢情好。”
“修完灶台修后山的篱笆,你种的那片止血草让野猪拱了。”
“你怎么知道野猪拱了?”
“我今早看见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温半夏停下来,回头看他。
萧衍背着一篓子药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因为畏光微微眯着,神色有点倔。
“……萧衍。”
“嗯。”
“你是不是想让我夸你?”
“不用。你管饭就行。”
温半夏笑了一声,转身继续走。
萧衍快步跟上去走在她外侧,刀小心地隔在她和山道的边缘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