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攥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
“案发地是城西旧巷，不是城东。人失踪三天就找到了，装在纸箱里扔在垃圾堆，不是河边。嫌疑人是电工，不是木匠。”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李警官，你要是抱着试真假的心思来，就不必浪费彼此时间了。”
空气瞬间静了。
老人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背一下子绷直了。
这些细节是案卷里的东西，除了当年的办案人员，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他刚才故意说错的三处，全被这姑娘一字不差地戳了回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没说出话。
方才强撑着的那股刑侦老干警的审视劲儿，像被戳破的纸壳，一下子散了。
他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小包。
油布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显然是常年揣在贴身的地方，被体温焐得发暖。
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躺着张泛黄的老照片。
相纸边缘被摸得发白卷边，上面是个穿碎花布拉吉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左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是我闺女，李娟。”
老人的声音一下子哑了，粗糙的拇指轻轻蹭过照片上姑娘的脸，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走那年，才十八。
刚进纺织厂当工人，发第一个月工资，说要给我买双新布鞋。”
他喉结滚了滚，眼眶慢慢红了，却强忍着没掉泪。
四十年了，从壮年熬到白头，他在队里看尸体都没皱过眉，只有提起女儿的时候，才会露出这副模样。
“当年锁定了电工王强，有人看见案发当天他跟着娟子，工作服上有血，家里还有一把带血的榔头。可他死咬着不承认，说血是杀鱼溅的，榔头是干活用的。那时候技术不行，定不了死罪，羁押期满只能放了。”
“去年他偷东西进了局子，病死在牢里，临死前还在喊冤，说他没杀李娟。”
老人抬起头，皱纹里全是风霜，那双看了一辈子罪犯的眼睛里，此刻只剩疲惫和茫然。
“我干了一辈子警察，抓过的杀人犯能数出两排，可我自己闺女的案子，我查了四十年，查不动了。”
“案卷翻烂了，证人找遍了，当年的老街坊搬的搬走的走，一点线索都没了。我老伴走的时候，攥着娟子的照片，闭不上眼。”
他的声音终于发了颤，拐杖头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下，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知道这事儿荒唐，我一辈子不信这些。可我快不行了，再查不出真相，我下去了，没脸见我闺女。姑娘，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试探你。你要是真能看出来……就告诉我，到底是谁，害了我闺女。”
身后的亡魂轻轻飘近了些，怨气散了点，只剩绵绵的委屈，像在等一个迟来的公道。
洛栀栀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了那张照片。
指尖刚碰到相纸，天衍宗的卜算秘法顺势铺开。
四十年的时光倒卷而来，昏黄的路灯，潮湿的旧巷，雨水混着血水流过青石板。
姑娘怀里紧紧攥着个纸包，里面是给爸爸买的桃酥，她慌慌张张地跑，身后的影子越追越近。
是个穿灰布褂的男人，手里拎着修鞋用的铁榔头，脸上是平日里见人就点头的怯懦笑，此刻却扭曲得狰狞。
榔头落下的时候，姑娘还在喊“陈叔”。
尸体塞进纸箱，耳环掉在积水里，被他捡走。
榔头藏进老宅房梁，耳环压在工具箱的底板下，一藏就是四十年。
画面结束。
洛栀栀放下照片，抬眼看向老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王强确实是冤枉的。”
老人猛地屏住了呼吸。
“杀你女儿的人，叫陈守义，当年是你们巷口修鞋的鞋匠。”
“不可能！”
老人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陈守义？他是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实人！娟子小时候还帮他看过摊子，他见了我一口一个李警官，怎么可能……”
“老实人？”
洛栀栀摇头，声音冷了几分。
“他觊觎你女儿不是一天两天。案发当晚，你女儿下班路过他的鞋摊，他以鞋跟松了为由叫住她，欲行不轨，被你女儿挣脱着要喊人，他急了眼，拿修鞋的铁榔头动了手。”
她顿了顿，说出的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进老人的骨头里。
“作案的铁榔头，他没敢扔，藏在乡下老宅的房梁上，用油纸包着，四十年没动过。你女儿的一只银耳环，是你老婆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挣扎的时候掉在巷子里，被他捡回去，压在他那只黑木修鞋箱的夹层底板下，至今还在。”
“你女儿出事那天，怀里揣着半袋桃酥，是巷口张记的，给你买的。被发现的时候，纸包都泡烂了，案卷里没写，因为碎得认不出来。”
最后一句话落，老人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桃酥的事，只有他知道。
当年认尸的时候，他在女儿口袋的碎渣里，尝出了一点甜味。
那是他最爱吃的张记桃酥，女儿发了工资总给他买。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连老伴都没说，怕她听了更难受。
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砸在膝头的旧警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四十年。
他查了四十年，把王强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却从来没怀疑过那个每天蹲在巷口、见人就点头的修鞋匠。
他上下班路过鞋摊，对方还总笑着递个板凳，跟他唠两句家常。
原来这四十年，他天天都跟杀女儿的凶手，打照面。
巨大的震惊混着刺骨的悔恨涌上来，他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伸手死死攥住拐杖才没栽下去。
“他……他现在……”
“还活着。六十八岁，住在城南老家属院，腿坏了，出不了门，每天坐在窗边看楼下。”
洛栀栀看着他，“四十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看见你女儿站在他床前。”
老人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背比来时更驼了，却像突然有了方向。
他对着洛栀栀，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头顶花白的头发对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姑娘，大恩不言谢。四十年了……我闺女，终于能瞑目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叠理得整整齐齐的零钱，一块、五块、十块，最大的面额是五十，摞得厚厚的，是他攒了很久的养老钱。
他把布包往桌上推，手一直在抖：“我知道你一卦五百，这些你都拿着，是我一点心意。
不够我回去再取，只要能给我闺女申冤，我什么都愿意给。”
洛栀栀没动那叠钱，只伸手从最上面，抽了一张崭新的一元纸币。
“今日第二卦，收一元。”
洛栀栀只看一眼就知道，老警察一生清廉，查女儿的案子开销不少，他身上并没多少积蓄。
她把剩下的钱轻轻推回去，语气平淡。
“一元复始，沉冤得雪。你女儿要的是公道，你拿着钱，给她买束花，去坟前告诉她这事儿的判决结果，她就能再入轮回，届时我会帮她投个好胎，一生无忧。”
老人攥着那叠钱，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的姑娘，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深深鞠了一躬。
他把照片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揣回怀里，拄着拐杖转身往巷外走。
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背也挺得更直了些。
四十年的重担，终于要落地了。
人群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连刚才嚷嚷着要算卦的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洛栀栀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桌面上。
一股浑厚滚烫的暖流顺着经脉涌进气海，比刚才那股要强上数倍，像春日融雪的溪水，缓缓熨帖着淤塞的经脉，原本因摆摊耗神带来的些许疲惫，竟瞬间消散了大半。
神魂深处的细碎裂痕，又被这股功德之力抚平了一小片。
她内视一圈，能清晰感觉到胃部的癌细胞又被消融了几分，原本滞涩的灵气，终于能顺畅地在经脉里走一个小周天。
凡尘世界的功德之力，竟有如此奇效。
残卷所载，果然非虚。
老人走后，围观的人瞬间炸开了锅，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抢不到最后一卦。
“大师！算我！我出五百！算财运！”
“我出六百！先给我算姻缘！”
洛栀栀却只是抬了抬手，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还剩最后一卦，缘者自来。”
她话音刚落，喧闹的人群忽然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人群里缓步走来。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手工西装，身形挺拔如松，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
五官深邃立体，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与这烟火杂乱的城中村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气场压迫感极强，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李玄？李氏集团的那个李玄？”
“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议论声压得极低，没人敢大声喧哗。
李玄走到摊位前站定，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黄纸朱砂，最后落在洛栀栀脸上。
他今天本是来考察幸福里的旧改地块……
李氏旗下地产公司盯上这片城中村半年了，他习惯在做决策之前亲眼看一遍项目，便没打招呼，只带了两个保镖过来实地查看。
正打算离开时，被巷口围拢的人群和“破案”“神算”的议论声吸引，驻足看了片刻，恰好看完她破解四十年悬案的全过程。
阅人无数，他见过太多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要么故弄玄虚，要么贪财市侩。
可眼前这姑娘，明明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坐在小马扎上，周身却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贵气，眼神干净又笃定，像藏着高山寒潭。
更奇的是，他天生煞体，寻常人靠近三尺便会倒霉运、招寒气。
能在他身边留得长久的人，无论是保镖、司机还是家中佣人，全是八字过硬的，稍弱些的早就因各种意外被淘汰了。
可站在她面前，心口那点常年的闷痛，竟莫名轻了一丝。
“你会算命？”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并未多言。
洛栀栀抬眸，望气术悄然运转。
下一瞬，她眉头微蹙。
眼前的男人，命格竟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牢牢裹住，常人的气运流转、福禄寿数，在他身上一概看不清。
唯有心口位置，一点极暗的红光忽明忽灭，像风中残烛，是实打实的大凶死兆。
不仅如此，他周身煞气极重，寻常人靠近三尺之内，轻则倒霉破财，重则伤身折寿。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个完全看不透的人。
也是第一个，命薄到活不过三十岁的人。
“会。”
洛栀栀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李先生，今日最后一卦，我送你一句忠告。”
李玄眉梢微挑。
她知道他是谁，并不意外。
以他的身份，出现在这种地方，被人认出来太正常。
“明日巳时，不要出门，尤其不要乘坐黑色轿车。”洛栀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否则，必有血光之灾，重则殒命。”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死寂。
“放肆！”
保镖厉声呵斥，上前一步，“竟敢咒我们先生！”
李玄抬手，制止了保镖。
他看着洛栀栀，眸色幽深难辨。
先天性心脏病，家族遗传，国内外名医都断言他活不过三十岁。这些年，他见过无数高僧道长，要么说他煞气重，要么说他命硬，却从没有人，能精准地说出他“明日有血光之灾”。
更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重则殒命”。
“化解之法，是什么？”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一百万。”
洛栀栀报出价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杯水的价钱，“我帮你挡下这一劫，保你三日平安。”
保镖脸色骤变：“你狮子大开口！”
李玄却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嘲讽，又有几分玩味。
一百万，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一个街边算命的，张口就要一百万，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本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纯黑名片，指尖轻弹，名片稳稳落在红布之上，分量不轻。
“明日若真应验了，我亲自道谢，付你一千万。”
他看着洛栀栀，眼底翻涌着探究与兴味，“若不准……”
“不准，我从此收摊，永不踏足玄学一行。”洛栀栀接下话，语气笃定。
李玄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迈步离开。
黑色宾利很快驶离巷口，消失在车流之中。
周围的人群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一百万？一千万？
这……这也太玄幻了吧？
洛栀栀拿起那张名片，指尖划过上面烫金的“李玄”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今日三卦，已满。
第一卦，救稚渡厄，一饭恩偿，结善缘
第二卦，沉冤昭雪，一元卦定，积功德
第三卦，煞星遇主，尘缘初起，结因果
有意思。
这个李玄，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变数。
心念动处，心口又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比前两次都要绵长。
她略一思忖便了然：此人命格牵扯极广，一句忠告挡下一场死劫，虽尚未应验，却已结下善因，故而提前有了功德反馈。
一日三卦，三缕功德气入体，竟比她独自盘膝修炼半日收效还佳。
洛栀栀垂眸掩去眼底微光。
这条路，看来走得通。
她收起桌上的物件，扛起折叠桌，转身走入巷尾的暮色里。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挺拔。
她不知道的是，驶离的宾利车内，李玄指尖摩挲着膝盖，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她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睛。
“老板，明天的董事会和工地视察……”保镖低声问。
“全推了。”李玄淡淡开口，“明天全天，待在别墅。”
保镖一愣，随即应声：“是。”
李玄阖上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倒要看看，这个姑娘，是真有通天的本事，还是只会危言耸听。
若真有本事……
那这江城，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