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扛着大喇叭吼完那几嗓子,反手就把喇叭往地上一砸。
塑料外壳磕在水泥地上,弹起半米高。
“砰”的一声闷响,吓得地上的祁同海又往后缩了半寸,裤裆隐隐渗出一圈水渍。
原本鸦雀无声的方阵,瞬间炸了锅。
那群糙汉子爆发出掀翻房顶的狂吼。
“放假咯!沈总大气!”
“他娘的,这破背心捂得老子痱子都长出来了!”
刺啦刺啦的魔术贴撕裂声此起彼伏。
拉链扯开的响动、金属搭扣砸在地上的动静,乱糟糟地绞在一起。
赵铁军伸手点着队伍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老李!把你腰上那甩棍撂下!没听见领导嫌咱粗鲁吗,带那玩意儿干啥!”
老李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大金牙。
他解下战术腰带,随手一甩。
黑漆漆的合金棍砸进泥水坑里,溅起一滩浑浊的脏水。
泥点子不偏不倚,正崩在侯亮平那条藏青色的西装裤腿上。
侯亮平脸皮抽搐,眼角突突直跳。
他死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像卡了一口带血的浓痰,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走走走,南街撸串去!”
“老子今天非得喝个底朝天!”
上万名没穿制服的光膀子大汉,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大门外涌。
那股浓重的男性汗臭味混杂着雨后的土腥气,熏得沙瑞安差点背过气去。
不到五分钟。
诺大的黑水基地空了一大半。
只留下一地乱七八糟的橡胶警棍和黑色作训服。
连门口站岗的那两个门卫,也摘了帽子,哼着小曲儿溜达出了大门。
江海市的夜幕刚刚降临。
市中心,金鹰奢品购物中心一楼大厅。
冷气开得足,空气里飘着高级香水的甜腻味。
大门口,四个身材魁梧的黑水保安正笔挺地站着。
领头的队长腰间对讲机突然响了两声。
他低头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变。
紧接着,他一把扯下胳膊上印着“九州”的黑袖标,往垃圾桶里一扔。
“兄弟们,换衣服下班。”
旁边一个保安愣了。
“队长,这还没到换班点啊,咱走了这商场谁管?”
“管个屁!”队长骂骂咧咧地解开衬衫扣子。
“赵头儿发话了,全体放假。出天大的事儿也有京城来的大老爷顶着,撤!”
四个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员工通道。
商场外的马路牙子上。
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混混正蹲在那儿抽烟。
带头的黄毛抠着脚丫子,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
“哎?刀哥你看,那几个穿黑狗皮的咋溜了?”
旁边一个胖子拿胳膊肘捅了捅黄毛。
黄毛眯起眼睛,盯着空荡荡的商场旋转门。
平时他们连这大门十米之内都不敢靠近。
黑水那帮煞星下手黑着呢,抓着闹事的直接往死里削。
“真走了?”黄毛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试探着往台阶上迈了两步。
没人出来撵。
也没有那束刺眼的强光手电照过来。
黄毛咽了口唾沫,胆子瞬间肥了。
他回头冲着几个小弟招手,眼神贪婪。
“走!进去瞅瞅!老子惦记那家劳力士专柜好久了!”
几个混混从裤兜里掏出报纸裹着的钢管,大摇大摆地撞开旋转门。
商场导购小姐吓得尖叫一声。
“你们干什么!保安呢!保安!”
“叫啊!你接着叫啊!”
黄毛一棍子砸在服务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碎屑乱飞,擦破了导购小姐的脸皮。
他反手一挥,手里的钢管狠狠砸碎了名表专柜的钢化玻璃。
“哗啦——”
玻璃碎裂的脆响,就像是吹响了这座城市沦陷的号角。
乱了。
整个江海市的灰色地带,像是被捅破了的马蜂窝。
城东的外资产业园。
十几辆改装过的鬼火摩托车呼啸着冲进园区大门。
原本守在道闸亭里的黑水安保早就没影了。
摩托车排气管喷着火星子,在莱特汽车的办公楼下疯狂漂移。
轮胎摩擦柏油路,冒出刺鼻的白烟。
“下车!砸!”
几十个流氓手里拎着棒球棍,对着那些停在楼下的高档外资车一通乱抡。
车窗玻璃碎了一地,警报器凄厉地响成一片。
大卫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百叶窗后面,蓝眼珠子里写满了恐惧。
他抓着手机,手指头哆嗦着拨号。
城南,十几家支行网点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运钞车停在金库后门,押车的黑水队员扔下车钥匙,转身去旁边小卖部买冰镇啤酒了。
附近瞎晃悠的地痞闻着味儿就摸了过来。
几波平时有仇的帮派,为了抢地盘,直接在银行门口拔出片刀干了起来。
叫骂声、砍刀卷刃的闷响,混着夏夜闷热的晚风,飘出去老远。
市警署,指挥中心大厅。
刺眼的红色警示灯在天花板上疯狂闪烁,映得墙壁像染了血。
“叮铃铃——”
“嗡嗡——”
几十部接警电话,像疯了一样同时尖叫。
接线员小刘急得满头是汗,耳机紧紧贴着耳朵。
“喂?110指挥中心,您说!”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嘶喊。
“救命啊!南街金铺被抢了!几十个人拿着刀啊!”
小刘刚在键盘上敲出两个字,旁边的座机又炸响了。
另一个接线员扯着嗓子大喊。
“喂?东城外资园区?你们车被砸了?好好,马上出警!”
整个大厅乱得像个菜市场。
王局长穿着件发黄的老头衫,趿拉着拖鞋,从里间办公室冲了出来。
他手里那把用了十年的紫砂壶,壶嘴还往外滴着茶水。
五十多岁的人,头顶早就地中海了。
“吵吵啥呢!咋回事!”
王局长扯着嗓门吼,伸手在光秃秃的脑门上烦躁地搓了两把。
接线大队长跑过来,脸色白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
“王局!塌天了!”
他指着占据了整面墙的电子地图。
原本只有零星几个蓝点闪烁的屏幕上,此刻密密麻麻爆开了一大片刺目的红斑。
红斑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周围扩散。
“城东、城南、商圈、外资园区……”大队长嘴皮子直哆嗦。
“报案电话全打爆了!打架斗殴、抢劫砸店!”
王局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胸口猛地一紧,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捏了一把。
紫砂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在脚背上,他也感觉不到烫。
“咱市里那些黑水安保呢?他们平时不是把场子看得死死的吗?”
王局长一把揪住大队长的领子。
“没啦!”
大队长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底下的派出所刚报上来,说九州集团的赵铁军下了死命令。”
“三万个保安,全脱衣服放假了!”
“现在街面上连个管事的影子都找不着!那些流氓全疯了!”
王局长脑瓜子嗡地一震。
血压瞬间飙到了头顶,眼前冒出一片金星。
他身子晃了两晃,一把扶住旁边的办公桌边缘,才没直接瘫下去。
“沈渊……这小子真他娘的敢玩啊!”
王局长喘着粗气,感觉喉咙干得快要裂开。
京城那帮蠢货去查合规,结果把这尊镇场子的活阎王给惹毛了。
这安保真空一漏出来。
就警署这几千号警力,撒在几百万人口的市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王局!城北商业街也爆了!有人在砸金库的玻璃!”
小刘摘下半边耳机,转头凄厉地喊了一声。
大队长死死抓住王局长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局座!出警也扛不住了啊!咱那点人填进去就是送死!”
他急得直咽唾沫,眼珠子通红。
“您……您赶紧的,给沈总去个电话吧!”
“您求求那位活祖宗,赶紧把那三万人放出来吧。”
“再这么搞下去,咱们今晚谁也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