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车队在南郊的环山公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水花。
轮胎碾过碎石子路,咯吱作响。
嘎吱一声,三辆黑车停在一座几米高的水泥高墙外。
墙头上拉着两圈带刺的电网。
几只黑老鸦停在生锈的铁丝上,嘎嘎叫了两声。
一扇厚重的黑漆铁门死死关着,上头用红漆刷着“黑水安保训练基地”。
祁同海推开车门,皮鞋踩进一滩黄泥水里。
他嫌恶地甩了甩鞋尖的泥点子。
从兜里掏出那方格子手帕,捂着鼻子干咳了两声。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浓重的汗酸味和橡胶轮胎摩擦的焦臭味。
“就这破地方。”祁同海回头看了一眼刚下车的侯亮平,“侯组,您瞧瞧,这哪像个正经公司,这分明就是个土匪窝子!”
侯亮平没吭声,阴沉着脸盯着那扇大铁门。
刚才在重工厂憋的那口恶气,全指望在这儿撒出来了。
祁同海颠颠地跑到铁门边,伸手狂拍那扇小窗户。
“开门!赶紧开门!”
里头探出一个剃着青皮板寸的脑袋,眼神像锥子一样冷。
“干嘛的?这私人重地,闲杂人等滚远点。”
祁同海噎了一下,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他把手里的调查组证件死死拍在玻璃窗上。
“瞎了你的狗眼!京城督导组的!”
“让你们那个什么……赵铁军,滚出来接受例行检查!”
小窗户啪地一声关上了。
没过半分钟。
“哐当——”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往两边退开。
一股热烘烘的汗味夹着尘土扑面而来。
祁同海被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拿手帕直扇风。
一个身高快一米九的铁塔汉子,迈着大步走了出来。
赵铁军身上穿着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紧身背心。
两条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上头横七竖八爬着几道泛白的旧伤疤。
他手里还拎着半瓶冒着冷气的矿泉水。
“京城来的领导啊?”
赵铁军咧开厚嘴唇,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野性。
他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水珠子顺着下巴流进胸口的汗毛里。
“稀客稀客。我这帮糙汉子正拉练呢,招待不周。”
祁同海被他这体格子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腰板,拿鼻孔看人。
“赵铁军是吧?”
“有人举报你们黑水安保涉嫌黑恶势力集结。”
祁同海从夹包里抽出几张盖了章的白纸,抖得哗啦响。
“这上头说了,你们违规超标配备管制器械。”
“手底下的人大部分没有市局核发的安保执业资格证。”
“今天,我们就是要对你们进行全面盘查!”
侯亮平和程度带着几个警卫在后头压阵,冷眼旁观。
他们就等着赵铁军翻脸。
只要他敢动手,哪怕只是推搡一下,暴力抗法的帽子就死死扣在沈渊头上了。
赵铁军没恼,反而伸手抓了抓后脑勺短短的硬茬头发。
“涉黑?违规配备器械?”
他捏扁了手里的空塑料瓶,发出咔啦一声脆响。
“这位领导,您这话说的,可就有点屈才了。”
祁同海以为他怕了,胆子顿时壮了起来。
“少废话!马上让你们所有在编人员,带着身份证和资格证到操场上集合!”
他用手指头戳着赵铁军硬邦邦的胸肌。
“还有你们的器械库钥匙,全交出来。少一根电棍,今天就查封了你这破地方!”
“查封啊。”
赵铁军咂巴了一下嘴。
他低头看了一眼祁同海那根细皮嫩肉的手指头。
突然。
赵铁军伸手从脖子里拽出一根黑色的尼龙绳。
底下挂着个黄澄澄的老式铜哨子。
这东西还是他当年在海外当佣兵团长的时候留下的。
祁同海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来,格子手帕掉在泥地里也顾不上捡。
“你、你想干嘛?叫人啊?”
“我告诉你,我们可是有执法权……”
话还没说完。
赵铁军把铜哨塞进嘴里,腮帮子猛地一鼓。
“嘟——!!!”
尖锐刺耳的哨声瞬间撕裂了沉闷的空气,像一把锥子直扎人的脑仁。
这声音带着某种古怪的穿透力,盖过了风声和远处的鸟叫。
几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整个基地仿佛地震了一样。
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震颤。
“咚!咚!咚!”
沉闷的皮靴砸地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训练馆的大门被粗暴撞开。
宿舍楼的楼梯踩得咯吱作响。
一股股黑色的洪流,顺着水泥路疯狂汇聚到前面的大操场上。
祁同海瞪圆了眼睛,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筋。
他看到的是一群眼珠子发红、满身煞气的暴徒。
这哪是保安。
这分明是一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敢死队!
那些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色战术作训服。
三万人的编制,虽然今天基地里只驻扎了小一万轮休换防的。
但这黑压压的一片,列队的速度快得出奇。
不到一分钟,上万个彪形大汉在操场上站成了整齐的方阵。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混合着浓烈的男性汗腺气味,像一堵墙一样朝调查组压了过来。
“报数!”队伍前头一个小队长扯着嗓子吼。
“一!二!三!四……”
那吼声震天动地,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
声浪在四周的高墙里来回冲撞。
祁同海耳朵里嗡嗡直响。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喝的茶水直往嗓子眼涌。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的泥坑里,溅了自己一脸脏水。
侯亮平脸皮抽搐,强撑着站在原地。
但他那两条腿也在西装裤筒里直打哆嗦。
程度早就吓得缩到了侯亮平身后,连摸枪套的勇气都没了。
这帮人要是扑上来,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们淹死。
赵铁军居高临下地瞅着烂泥里的祁同海。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领导,人凑齐了。”
赵铁军弯腰,凑到祁同海那张煞白的脸跟前。
“这些兄弟呢,有的字都不认识几个,您要的那个啥执业资格证,估计真掏不出来几本。”
“至于器械嘛。”
他咧嘴一笑,指了指方阵里那些人腰间挂着的甩棍和战术手电。
“也就这些破铜烂铁。您要是不满意,咱自己交执照。”
祁同海嘴唇直哆嗦,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你……你们……”
侯亮平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
“赵铁军,你少在这儿虚张声势!”
“执照违规就是违规!没有证,你们就不能在江海省上岗!”
“从现在起,你们黑水安保不准接一单业务,全部停业整顿!”
侯亮平打的算盘劈啪作响。
逼停了九州的安保。
沈渊名下的那些商场、工厂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外资趁虚而入,随便就能砸了他的盘子。
“停业整顿?”
赵铁军站直身子,蒲扇大的巴掌摸了摸下巴。
“侯组长这提议好啊。”
他走到旁边的岗亭,一把拽过上面挂着的高音大喇叭。
手指头按住开关,刺啦一阵电流声。
赵铁军把大喇叭扛在肩膀上,面对着那上万名杀气腾腾的汉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顺着扩音器炸在基地上空。
“兄弟们,都听见了没!”
“京城来的大领导发话了,嫌咱没证,嫌咱粗鲁!”
底下的方阵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冷哼。
“沈总刚才也给我来了电话。”
赵铁军扯着嗓子吼,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既然咱不合规,那就不给社会添乱!”
“今天起,不管是在商场站岗的,还是在银行押钞的,全给我把制服脱了!”
“三万兄弟,原地带薪放假一周!”
他举着喇叭,大步走到侯亮平跟前。
嘴角扯着残忍的笑,吐沫星子喷了侯亮平一脸。
“侯组长,这下您满意了吧?那江海市这几天的治安,是不是得麻烦您几位亲自去巡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