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交通壕里,几十个连排长的呼吸停滞了。
六口崭新的松木箱,箱盖已经被撬开。
六挺捷克式Zb26轻机枪,静静地躺在那里。
旁边,是两个原封未动的巩式手榴弹木箱,以及十几个墨绿色的铁皮弹药箱。
赵黑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伸出粗糙的手,想去摸,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捷克式……机枪……”赵黑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营座……你把军需处给抢了?”
在这绞肉机般的前线,这种硬通货,连中央军的主力团都得靠长官部的条子去抢。
他们一个刚收编的杂牌预备营,居然拉回来六挺。
战壕里的老兵们全围了上来,眼睛里冒着绿光。
杨二狗站在车旁边,挺直了腰板。
虽然一路上吓得腿软,但现在看着这群兵痞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优越感。
“抢什么抢。”杨二狗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营座出马,军需处长亲自送到门口的,全是原装尖弹!”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四百双眼睛,从那车军火上移开,齐刷刷地集中在陈峥身上。
眼神彻底变了。
“看够了吗。”
陈峥的声音在战壕里响起。
“够了就干活。”
陈峥走到木板车前,一脚踢开地上的油布。
“赵黑子。”
“到!”赵黑子的声音响亮。
“把原来那四挺轻机枪收起来,集中放在排部备用,这六挺捷克式,分发下去。”
陈峥指着地上的木箱。
“一排、二排、三排,每排两挺,挑选全营最强壮、枪法最稳的老兵做机枪手,每个机枪手,配正副两名弹药手,组成六个火力支援组。”
“是!”
“弹药下发。”陈峥拔出刺刀,撬开一个铁皮弹药箱。
黄澄澄的七九尖弹,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桥夹上。
“步枪手,每人补充四十发,机枪组,每组一千发。”
“手榴弹开箱。”陈峥刀尖一挑,巩式手榴弹的木箱盖翻开。
“这种巩式手榴弹,杀伤半径比日军的九一式大,每人发两颗。”
赵黑子和几个排长立刻动手。
之前那股因为被派去送死而弥漫的绝望和死气,一扫而空。
“娘的,有这铁疙瘩在手里,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咬下他一块肉!”
二排长把两颗木柄手榴弹插在腰间,拍了拍胸脯。
他之前被陈峥打断的鼻梁骨还肿着,但此刻满脸都是凶悍。
那些新编入的溃兵,也分到了足额的弹药。
沉甸甸的子弹袋挂在身上,让这些原本习惯了逃跑的农家子弟,腰杆硬实了不少。
这不再是一支只有破枪和十几发残弹的溃军。
六挺捷克式,加上近三百支精准的三八大盖。
这火力配置,已经超过了国军一个正规甲种营的水平。
“列队。”陈峥下令。
哗啦。
四百多号人。
在狭窄的交通壕内迅速整队。
没有喧哗。
没有拖沓。
所有人都在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战斗状态。
陈峥站在队伍最前面。
“我教过你们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
“三点一线,交叉火力,散兵线跃进。”
他停顿了一下。
“到了阵地上,按班排建制散开,没有我的命令,机枪不许暴露,步枪手不许齐射。”
“防线被突破,用刺刀顶回去,刺刀断了,用牙咬,连坐军纪,此时生效。”
“明白没有!”
“明白!”
四百多人的低吼声在战壕里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杀气。
……
凌晨四点半。
天还没有亮。
东边的夜空透着一股铅灰色的死寂。
只有江北方向不时升起的照明弹,把天空照得惨白。
“目标,三号高地。全营开拔。”
队伍顺着交通壕,向着江北防线的右翼挺进。
路况极其恶劣。
交通壕被日军的重炮炸得面目全非,很多地方已经完全塌陷。
只能手脚并用地从弹坑里爬过去。
没有任何人说话。
行进了大约四十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座平缓的土丘。
这里已经处于火线的最前沿。
日军的照明弹在土丘前方升起,将整片高地照得犹如白昼。
没有任何树木。
表面被炮火犁了无数遍,翻出的泥土呈现出焦黑色。
这就是三号高地。
一号主阵地的侧翼屏障。
一旦这里失守,日军就能居高临下,直接把机枪架在一号阵地的后脑勺上,并且顺势切断后方重炮阵地的撤退路线。
陈峥打了个手势,队伍在土丘后方的反斜面停下。
他带着赵黑子,猫着腰,顺着炸得残破不堪的战壕,向高地顶部摸去。
战壕里全是水,混合着烂泥和发黑的血。
“口令!”
前方一处塌陷的掩体里,突然传出一道透着警惕的喝问。
“中华。”陈峥低声回答。
“无敌。”
掩体里的枪口垂了下来。
陈峥和赵黑子走近掩体。
借着天空中惨白的照明弹光芒,赵黑子看清了掩体里的景象,倒吸了一口凉气。
掩体是用沙袋和几根断裂的木头临时搭起来的。
里面躺着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尸体堆里,坐着几个人。
带头的是一个少尉排长。
头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
旁边还趴着几个士兵。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军装破烂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脚上穿着草鞋。
这是一支川军连队。
少尉排长靠在沙袋上,借着光打量着陈峥:“哪部分的?”
“暂编第六军一营,奉命接防三号高地。”陈峥回答。
少尉愣了一下。
“接防……长官部还没忘老子们……”
少尉用没断的右手撑着地,想站起来。
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赵黑子赶紧上前一步,把他扶住。
“兄弟,你们长官呢?”赵黑子问。
“死了。”少尉指了指旁边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连长前天死的,昨天副连长也填进去了。”
“你们连还有多少人?”陈峥看着掩体里这几个幸存者。
“三十一个。”
少尉喘着粗气。
“上来的时候,是一百四十号人,顶了鬼子六次冲锋,没退一步,子弹昨天就打光了,最后两次,弟兄们是拿着大刀片子和石头把鬼子砸下去的。”
少尉指着前方。
“前面的一号交通壕,全是咱们川军弟兄的尸体,鬼子的战车就在五百米外,天一亮,他们就会继续冲。”
说到这里,少尉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看着陈峥,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释然。
“兄弟,阵地,交给你了,老子们……算对得起这身皮了。”
陈峥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三十一个满身是血、已经完全丧失战斗力的川军士兵。
这就是最真实的保卫战。
最底层的士兵,用最劣质的武器,填在最残酷的炮火下。
“赵黑子。”陈峥下令。
“到!”
“带一排,把这三十一个弟兄送下阵地,送到后方收容站。”
“是!”
赵黑子转过头,眼圈有些发红。
他招呼身后的几个老兵,准备去搀扶那些伤员。
“等等。”
少尉排长突然推开赵黑子的手。
他靠在沙袋上,转过头,看着那十几个战死的弟兄。
“我们不走。”
少尉的语气平静。
“连长说了,川军出川,不把鬼子赶出去,死也不回转,阵地在这,我们就在这。”
少尉从腰间摸出一颗木柄手榴弹。
“你们打你们的,我们几个在这掩体里待着,等鬼子冲上来,我们还能听个响。”
掩体里的另外几个伤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身边的刺刀或者石头,握在手里。
陈峥站在泥水里,看着这些即将赴死的人。
他没有劝。
在这种战场上,劝人活下去,是对他们鲜血的亵渎。
陈峥后退一步,双脚并拢。
立正。
陈峥抬起右手,向这个残破的掩体,向这三十一个川军士兵,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赵黑子和所有跟上来的湘军老兵,同时立正。
哗啦。
枪托靠腿,军礼如林。
礼毕。
陈峥转过身。
“全营,进入阵地。”
“构筑反斜面工事,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