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
四百一十二人,排成单列,顺着交通壕鱼贯而入。
恶臭混合着硝烟味,直冲脑门。
杨二狗走在队伍中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战壕壁干呕起来。
走在前面的老兵没有回头,只是端着枪,默默地跨过地上的一具具尸体。
尸体太多了,有穿黄绿色军装的中央军,有穿灰布军装的川军,一层叠着一层。
这叫阵地。
但也叫坟场。
掩体里。
那个川军少尉,靠在沙袋上。
他看到了清一色的三八大盖,看到了每个人腰间挂得满满当当的子弹盒和手榴弹。
紧接着,他又看到了机枪组。
少尉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连膛线都磨平了的老套筒。
“长官部……真下了血本了。”少尉喃喃自语。
陈峥走到掩体前,他转头,看向军医官。
“留下一盒磺胺,留下十个肉罐头。”陈峥下令。
军医官立刻解下背包,掏出一个小铁盒,又拿出十个牛肉罐头,放在掩体的干草上。
少尉排长按住铁盒。
“林营长,药收回去,别浪费在死人身上。”少尉的声音沧桑。
“这是军令。”陈峥看着他。
“一连的阵地,你们守住了,现在,这里归我暂编第六军一营。”陈峥后退半步,“你们的任务结束了,吃饱,等死,或者等活。”
陈峥没有再理会这三十一个残兵。
他转身,大步走向阵地前沿。
赵黑子带着几个排长紧紧跟在后面。
“一排,左翼!二排,右翼!三排居中!”
赵黑子扯着嗓子大吼,“机枪组,找射击位!步枪手,把死人推开,清理射界!”
士兵们迅速散开。
四百多人填进这战壕里,原本空荡荡的阵地直接被填满。
陈峥沿着战壕,从左翼一直走到右翼。
皮靴踩在血泥里,留下深深的脚印。
越看,陈峥的眼神越冷。
战壕挖在山丘的正斜面。
面向正东的日军阵地。
整个四百米的战壕,笔直。
没有折角。
没有防炮洞。
没有猫耳洞。
战壕的深度不到一米二。
一个成年人站在里面,胸口以上全部暴露在外。
“赵黑子。”陈峥停下脚步。
“到!”赵黑子跑过来。
“这阵地,谁挖的?”
“回营座,听那个川军排长说,是咱们来之前,驻守在这里的中央军八十七师挖的,川军也是直接接手的现成战壕。”
陈峥转过身,背靠着沙袋。
“蠢货。”
陈峥吐出两个字。
赵黑子愣了一下:“营座,怎么了?这战壕看着挺规矩的,挖得直直的,视野开阔,能看清下面冲上来的鬼子。”
“视野开阔?”
陈峥指着战壕的左侧尽头。
“你看那是什么形状?”
赵黑子顺着陈峥的手指看去,一条笔直的沟壑。
“一字长蛇阵。”陈峥松开手,“冷兵器时代的排兵布阵,拿来打现代战争,挖这战壕的长官,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
陈峥走到战壕中间。
“战壕挖得笔直,如果日军在侧翼架起一挺重机枪,形成纵射火力,子弹会顺着这条笔直的战壕,把里面的人全部扫平,连个躲避的死角都没有。”
赵黑子的脸色变了。
陈峥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防炮洞,没有折角,日军一发炮弹落进战壕,弹片和冲击波会顺着直线畅通无阻地扩散,一发炮弹,能报销我们一个排。”
陈峥伸手,推了一下面前的沙袋胸墙。
哗啦。
沙袋里的土漏了出来。
“战壕不到一米二,没有掩体,日军的步兵炮可以直接把这里削平。”
陈峥掏出望远镜,趴在沙袋上,看向正东方向。
晨雾正在散去。
前方一公里外。
日军的集结阵地清晰可见。
黄褐色的帐篷连成一片。
几辆九四式轻型装甲车停在路边。
更远处,一门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直指天空。
陈峥放下望远镜。
之前驻守在这里的中央军和川军,就是因为愚蠢的阵地布局,被日军的炮火像割麦子一样一茬茬地收割。
四百人填进来,用不了半天,就会变成这战壕底下的新泥。
“营座。”赵黑子咽了一口唾沫,“那咱们怎么办?现在重挖战壕也来不及了,鬼子随时会开炮。”
陈峥看着阵地后方。
土丘的最高点,以及背对日军的那一面。
反斜面。
“一排长,二排长!”陈峥大声下令。
几个排长迅速顺着战壕跑过来。
“把所有人撤出这条战壕。”陈峥指着脚下的血泥。
“撤出?”一排长瞪大了眼睛,“营座,撤出去咱们去哪?总不能在平地上当活靶子吧?”
“退到山脊线后面。”陈峥的声音冷硬。
“除了留下两个观察哨,全营,带上所有的武器弹药,撤出正斜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放弃已经构筑好的主阵地?
这在军法里是临阵脱逃的死罪。
“营座,这……”赵黑子犹豫了。
陈峥直接拔出手枪,枪口指着地上的烂泥。
“我的命令,不重复第二遍,抗命者,死。”
赵黑子咬了咬牙:“撤!全营撤出战壕!退到后山!”
四百多名士兵虽然满心疑惑,但在各级军官的弹压下,开始迅速行动。
他们端着崭新的步枪,扛着机枪和弹药箱,跨过战壕里的尸体,顺着山坡,向后方的反斜面退去。
那个川军少尉靠在掩体里。
他看着陈峥的队伍离开了一线阵地。
少尉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杂牌军一听到炮响就逃跑。
他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榴弹,准备独自迎接日军的炮火。
不到十分钟。
原本拥挤的战壕,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尸体,烂泥,和几只乌鸦。
陈峥走在最后,他留下杨二狗和另一个机灵的老兵趴在山脊线上做观察哨。
陈峥退到反斜面。
四百多名士兵站在平缓的后山坡上。
“工兵锹,十字镐,下发。”陈峥下令。
这是在黑市顺带买的,数量不多,只有几十把。
陈峥站在山坡上,用马鞭在地上画出几条线。
“这里,往下挖。”
陈峥指着距离山脊线下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
“挖散兵坑,深一米五,每个坑之间间隔五米。”
陈峥走向后方。
“在散兵坑后面,挖交通壕,连接所有散兵坑,交通壕必须挖成之字形或者凹字形折角,直线距离超过十米,必须打一个弯。”
陈峥大步流星,在泥地里迅速勾勒出一个复杂的防御网络雏形。
“机枪阵地。”
陈峥指着反斜面的两侧高点。
“构筑暗堡,顶上用原木和沙袋加固,枪口贴着地面。”
最后,陈峥指着山脊线下方,靠近主阵地的一侧。
“掏洞,横向掏洞,挖防炮洞,洞口要小,里面要宽,必须能容纳一个班的兵力。”
陈峥转过身,看着这群满脸茫然的士兵。
“不想死在这,就给我挖,用手刨也要刨出来!”
“半个小时内,散兵坑必须成型,谁挖得慢,鬼子的炮弹落下来的时候,谁就拿肉身去扛。”
陈峥收起马鞭。
“开挖。”
哗啦。
四百多人立刻散开。
铁锹撞击石块的声音,刺刀掘土的声音,在反斜面上密集地响起。
没有人敢偷懒。
陈峥的话很明白,挖得深,就能活。
杨二狗趴在山脊线上,透过枯草的缝隙,死死盯着东边。
突然。
远处的日军阵地上,闪过几团刺眼的火光。
紧接着,是几声轰鸣。
轰!轰!轰!
炮弹划破空气,从远至近,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炮袭!炮袭!”杨二狗吓得把头埋进烂泥里,声嘶力竭地大喊。
陈峥站在反斜面上。
他看着头顶的天空。
日军的试探性炮击。开始了。
四百多名正在挖土的士兵,瞬间乱作一团。
很多人下意识地扔掉铁锹,趴在地上。
嗖——
第一发炮弹越过山丘,砸了下来。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山丘的正斜面响起。
也就是刚才那条笔直的一字长蛇阵战壕所在的位置。
火光冲天。
泥土、沙袋、断裂的木头,连同战壕里原本就有的碎肉和残肢,被高高地抛向半空。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炮火极其猛烈。
那条挖得笔直的战壕,在火炮的洗地面前,如同纸糊的一样被撕碎。
一发炮弹落入沟底,冲击波顺着战壕横扫,将百米内的胸墙全部推平。
反斜面上。
士兵们趴在刚挖了不到半米的浅坑里。
他们听着山丘另一面传来的一阵阵毁天灭地的爆炸声,感觉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泥土从山坡上簌簌滑落。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赵黑子趴在陈峥脚边。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他终于明白陈峥为什么要把他们全部撤出那条战壕了。
如果他们刚才还留在那里。
这第一轮炮火覆盖,这四百人,至少要死一半。
那条笔直的战壕,真的是一口棺材。
炮火还在继续。
日军的步兵炮开始延伸射击。
但炮弹的弹道是抛物线。
反斜面的地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死角。
绝大部分炮弹,要么落在了正斜面,要么越过山丘,远远地落在了后方的空地上。
只有少数几发流弹,砸在反斜面的山顶边缘,掀起一阵尘土。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炮声停止。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硫磺味和尘土。
陈峥拍打掉身上的浮土。
“都起来。”
“这就是火炮洗地,你们留在前山,现在已经是一堆肉泥了。”
陈峥指着脚下还没挖好的坑。
“日军的步兵冲锋要来了,挖坑,挖交通壕,加快速度。”
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
这一次,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死里逃生的狂热。
铁锹抡得飞快,没有铁锹的,直接用双手在泥地里拼命地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