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德发咽了一口唾沫。
他是个管后勤的肥差,平时搂钱刮地皮是好手。
但真要亲手在一个军需仓库里杀一个前线退下来的少校营长,他心虚。
拿枪的手,在轻微地发抖。
陈峥直接顶在了王德发手里的枪管上。
“开枪。”陈峥的声音平稳。
王德发眼角抽搐了一下,没敢扣扳机。
“枪声一响。”陈峥盯着王德发的眼睛,“我保证,十五分钟内,我手底下那四百多个湘军老兵,就会踏平你这个大院。”
“你吓唬我?”王德发色厉内荏地吼道,“这后方防线到处是宪兵,你们敢炸营?”
陈峥冷笑:“你可以试试,他们三天没吃饱饭,明天天亮就要去填命,我给他们说过,如果我没带回给养,就是后勤处把弟兄们的活路断了,你觉得,你门外那几十个站岗的少爷兵,挡得住四百多个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亡命徒?”
王德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当然知道那些红了眼的溃兵有多可怕。
陈峥继续施压。
“退一万步,就算你把我们全灭了,二十挺布尔诺原装轻机枪,十万发尖弹,这么大的窟窿,你掩盖得住?”
陈峥看了一眼地上的防潮石灰。
“宪兵队只要来看看地上的车辙印,查查这批货的批号,你猜,战区执法处会判你个什么罪?”
“倒卖军需,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按军法,砍你的脑袋都够砍十回的。”
王德发额头上的冷汗汇成水珠,砸在地上。
他知道,陈峥全说中了。
这条倒卖军火的线,见不得光。
一旦事情闹大,他背后的靠山第一个就会拿他当替罪羊毙了。
陈峥抬起手,捏住王德发的手枪枪管,往下压。
王德发没有抵抗,顺着陈峥的力道,把枪垂了下来。
“王老哥。”
陈峥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
这种变脸,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刚才说了,我不是军统督导,不管你黑市的买卖,我只要活命。”
陈峥转身,指着那堆盖着防水油布的木箱。
“三号高地是江北的侧翼,没有机枪,我们顶不住日军半个冲锋,给我六挺捷克式,两万发原装尖弹,两箱巩造手榴弹。”
陈峥直接开出价码。
王德发倒吸一口凉气,肉痛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六挺?!林老弟,你要我的命啊!买家那边我都收了定金了!”
“定金重要,还是脑袋重要?”陈峥眼神一冷,“六挺机枪,换你这大院平安,换你剩下的十四挺机枪安稳脱手,这笔账,王老哥算不清?”
王德发咬着牙,死死盯着陈峥。
脑子里飞速权衡着利弊。
不给,今天必见血,事情闹大大家都得死。
给了,虽然肉痛,但这条命和剩下的财路保住了。
“好!”
王德发像泄了气的皮球,猛地一拍大腿。
“六挺就六挺!就当老哥我交了你这个朋友!但你记着,出了这个门,这事全烂在肚子里!”
“放心,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陈峥回答。
王德发转头,冲着身后那四个还在发愣的警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枪放下!去拿撬棍开箱子!”
警卫们如释重负,赶紧收起步枪,跑去找撬棍。
杨二狗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
他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双腿还在不听使唤地打颤。
他看着陈峥,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的震撼。
没拔枪,没动手。
几句话,从这个铁公鸡嘴里抠出了六挺原装机枪!
连吓带骗,把一个军需处长拿捏得死死的。
咔嚓。
木箱被撬开。
六挺崭新的捷克式Zb26轻机枪躺在油纸里。
警卫又搬来两箱原装的巩式长柄手榴弹和沉甸甸的原装尖头子弹箱。
接着装车,盖上厚厚的防雨布。
陈峥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
“老哥,口袋里的钱,留着喝茶,那五千发复装弹我就不带了,占地方。”
王德发脸色铁青,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只想赶紧送走这个瘟神。
“推车,走。”陈峥对杨二狗扬了扬下巴。
杨二狗赶紧推起木板车,跟在陈峥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仓库。
直到出了二分处的铁丝网,走上通往江北的土路。
杨二狗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峥……峥哥……你刚才胆子也太大了,万一那胖子真开枪怎么办?”
“他不敢。”陈峥没有回头,大步往前走,“贪财的人,最怕死。”
两人推着车,沿着来时的路,向江北前线走去。
越靠近前线,炮声越震耳欲聋。
空气中的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
回到第二道防线的交通壕。
赵黑子正焦急地在战壕里来回踱步。
他手里紧紧攥着步枪,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后方的土路。
一百多个湘军老兵也都坐在战壕边,眼神阴沉。
如果陈峥再不回来,他们真的会哗变。
“连长!营座回来了!”一个放哨的士兵大喊。
赵黑子猛地抬起头,看到陈峥和杨二狗推着一辆沉重的木板车走过来,赶紧带人迎了上去。
“营座!怎么样?那帮吸血鬼给东西了吗?”
交通壕里,几十个连排长和老兵都围了过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辆盖着油布的木板车。
他们知道,车上的东西,决定了他们明天天亮后能不能活下来。
陈峥没有说话。
他停下木板车,走到车前。
一把掀开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