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回到圣坛的时候,绿雾已经退到地平线以外了。
那道裂隙被彻底闭合之后,纳垢花园留在这颗星球上的触手就像断了根,一寸一寸地往回缩。
荒原上大片大片的土地露了出来,虽然还是泥泞的黑褐色,但那股黏腻沤烂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散去。
圣坛在夕阳下立着,帝皇像的脸被金色的余晖镀了层暖光,那面沾满黑血的团旗在风里轻轻飘动。
圣坛前,普里默斯和奥达桑斯并肩站着,守在那五名残部战士身边。
腐化剥离之后,五个人都换了干净的绷带,伤口在金光里愈合得很快,此刻正三三两两靠在断柱上休整。
鲁尔斯靠着塌了大半的墙,手里捧着军粮,一口一口地嚼着,看见林恩走近,腾地站了起来,嘴里的军粮都忘了咽。
“统领!”鲁尔斯的声音还有点发紧,“您……您回来了。”
“回来了。”林恩说,“你们歇得怎么样?”
“歇好了!”鲁尔斯挺直背,“能打!”
塞维鲁斯走过来,行了个礼。
他的左腿已经看不出受伤的痕迹,站得笔直:“统领,裂隙……”
“封死了。”林恩说,“腐蚀之源在这颗星球上的根,断了。”
塞维鲁斯怔住了,随即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身后,多米努斯和卡斯托尔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说不出的东西。
他们守了十二天的这个烂摊子,面前这个人一个人进去,不到半天,就把它收干净了。
“坐。”林恩在圣坛台阶上坐下来,看着面前五个残缺的身影,“把维里迪安的情况,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我知道的,还太少。”
普里默斯从轨道上联络回来,走到林恩身侧,声音平稳:
“舰队已经收拢了星系内剩余的运输力量,把还能救的平民都接上了船,粗略清点,约数万人,正分批往最近的安全世界转运。
通信正在重连,能联络上的子团,星界军残部和机械教护教军,都在往维里迪安靠拢。”
林恩点了点头:“好。让他们靠拢,但先别急着登陆。等我们把污染源切干净再说。”
普里默斯应了声,退后半步。
塞维鲁斯在他对面坐下,沉吟片刻,开口了。
他说的比给林恩讲连长阵亡经过时更详细,也更冷静。
一个老兵在战后的汇报。
他一条一条地列:
瘟疫爆发的时间线,从农业区水源发芽到城市沦陷。
各世界的情况:
维里迪安一号,二号农业世界已经彻底失守,地表只剩绿雾和游荡的疫尸。
三号矿业世界还在打,矿工们封死了所有井口,在里面和疫尸玩起了地道战,撑着一口最后一口气。
四号,就是脚下这颗主星,已经烂了大半。
五号是一颗冰封的卫星,没有常住居民,只有一座自动化粮库,目前还算干净。
他说到撤离的平民,能运走的都运走了,没能运走的,如今多半已经成了那些在废墟里游荡的东西。
说到防线崩溃的顺序,第三连是最后一个还成建制的战斗单位。
在此之前,星界军的两个团,机械教的一个护教军大队,都已经或溃散或覆灭。
林恩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句。
问的都是关键处。
哪个世界还在坚守,还能撑多久。
通往马库拉格的航路有没有被纳垢舰队切断。
还有没有能联络上的成建制友军。
塞维鲁斯一一答了。
答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停了停,才低声说:
“没有了,统领。我们是维里迪安星系里,最后一支还在向帝皇举着旗的战斗单位了。”
林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正在退去的荒原,心里却在把塞维鲁斯说的这些,和他在来的路上看到的,听到的,感知到的东西串在一起。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冷。
维里迪安不是孤立的。
这颗星球只是瘟疫最先啃穿的一块皮,而纳垢的爪牙,已经摸到了整个奥特拉玛的骨头缝里。
“你说,瘟疫是从农业区水源开始的。”林恩忽然说,“那些被感染的世界,都是先从水源,作物,这些不起眼的地方烂起的吗?”
塞维鲁斯一愣,想了想:“是。至少维里迪安是这样。
先烂的永远是水和庄稼,然后是牲畜,是人。
等到有人反应过来,整片星系的血管里都已经流着脓了。”
林恩的目光沉了下去。
系统在他意识里轻轻说:
【宿主,本系统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担心这不是一颗星球的事,是整片星域都被铺了一层引信。】
林恩没有应声,但他心里清楚,系统说对了。
林恩想起了万年之后,他重新踏上归途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刚从那场漫长的回归里走出来,沿着星图往马库拉格的方向走。
路上他经过了不少世界,其中就有一两个正被瘟疫侵蚀的。
那时候的瘟疫还只是零星局部的。
帝国的地方驻军还能应付,封锁,隔离,焚毁,把疫区切掉就完事了。
林恩当时看过几眼,没有太放在心上。
银河里这样的灾祸每天都在发生,他只是把它们记在了一本永远也写不完的账本里。
如今他再看,才明白那些零星的被轻易扑灭的瘟疫,从头到尾都不是灾祸。
那是纳垢的播种。
他在那些世界里留下过瘟疫的种子,一粒一粒,埋在奥特拉玛的土壤里,然后耐心地等。
等这些种子慢慢生根发芽,连成一片,等某一天有人踩中它们,把它们一起点燃。
摩塔克斯啃穿维里迪安,只是那场大火的第一朵火星。
而纳垢临别时那句“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说的从来不是一颗星球,是整片星域。
林恩低下头,意识沉入最深处那道灵能印记。
那枚帝皇亲手烙下的印记依旧安静地亮着,指向银河尽头的暗区。
狮王沉睡的方向。
林恩在印记前停了一瞬。
他没有掐断它,也没有催动它,只是让那道金光保持着原有的稳定节奏。
印记没有回应。
但它也没有熄灭。
林恩睁开眼。
他明白那道印记的意思。
帝皇没有收回这道使命。
他只是把时间交还给林恩自己,信他办完眼前的事,会回到那条路上。
林恩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圣坛上那面团旗,面前五个残缺却挺直的战士,远处那片正在退去的绿雾。
最终,目光落在星图上一个被标记得格外醒目的坐标上。
马库拉格。
“我此行的目的,”他开口,声音平静,“本来另有使命。”
塞维鲁斯等人安静地听着。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使命,但他们听得出林恩语气里的分量。
“但现在,这件事要往后放一放了。”林恩说,“那道裂隙我封住了,维里迪安的这场瘟疫,我压下去了。
可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这场瘟疫在奥特拉玛铺了一整片引信,随时可能点燃。
我要是现在撒手去办我自己的事,等回来的时候,奥特拉玛可能已经烂透了。”
他顿了顿:“基利曼不在,马库拉格群龙无首。这种时候,我必须回去。”
圣坛上安静了一会儿。
奥达桑斯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林恩身侧,声音很低:
“大人,您说的接引……”
他没有说破,但在场的人里只有他知道那是指什么。
那是他等了上万年的那个人。
林恩看向他:“要等一等了。”
奥达桑斯沉默了一瞬,随即缓缓点头。
他没有再问,只是退后半步,重新站进阴影里。
堕天使首领等了万年的东西,再等一段时间,他等得起。
……
“我要回马库拉格。”林恩说。
“回去之后,召集所有极限战士战团,还有奥特拉玛星域所有愿意为这场仗出力的战团,一起挡住这场瘟疫。
它会烧遍整片星域,我们就该在它烧起来之前,把能调动的每一支力量都攥到手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奥达桑斯在角落里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堕天使首领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帝国的副摄政,极限战士之魂,要在帝国的腹地亲自拉起一场跨战团的会战,这意味着他要把自己钉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把接引狮王的事彻底押后。
但奥达桑斯没有说话。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的肩上,此刻压着的东西,比一场私人的等待要重得多。
他看向塞维鲁斯五人:“在这之前,先把维里迪安收干净。
星系里那些还在被围攻的世界,能救的救,能撤的撤,把污染源一个个切掉,不留给混沌一个还能继续烂的据点。”
塞维鲁斯猛地抬头:“统领,您的意思是……”
“你们随我一起。”林恩说,“先随我扫平维里迪安,然后,一起回马库拉格。”
圣坛前静了一瞬。
然后,多米努斯第一个站直了身体。
接着是鲁尔斯,他的军粮早就掉在了地上,眼睛亮得惊人。
卡斯托尔,瓦尔卡,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站到塞维鲁斯身后,五个残缺的身影,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一排。
塞维鲁斯望着林恩,行礼。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滚烫东西:
“统领,能跟随您征战,是圣约之子无上的荣耀。我们这五个人,还剩五个人……全听统领调遣。”
鲁尔斯在旁边使劲点头,像个生怕被落下的年轻人:
“统领,我也算一个!我能打!”
瓦尔卡靠着一根断柱,声音还很虚,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统领,我这灵能,还能再烧几场。算我一个。”
林恩看着他们,目光在那面沾满黑血的团旗上停了片刻。
他忽然伸手,把团旗从旗杆上解下来,抖开。
那面旗子上的团徽已经被血浸得几乎看不清了,但金色的边缘还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他把它叠好,递给塞维鲁斯。
“带着它。”林恩说,“圣约之子这个名字,不该烂在维里迪安。”
塞维鲁斯双手接过那面旗,紧紧攥在手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面旗贴在自己胸口,行了个比刚才更重的礼。
林恩转身,望向星图上马库拉格的方向。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那颗星球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隐没。
远处,普里默斯已经去联络轨道上的舰队了,奥达桑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
“传令舰队。”林恩说,“先清维里迪安,再回马库拉格。”
轨道上,旗舰的信号灯亮起,舰队开始重新编组。
圣约之子的残部被接到一艘运输舰上,塞维鲁斯把团旗仔细收好,靠在舷窗边,望着脚下那颗正在被一点点洗净的星球。
鲁尔斯蹲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星光,忽然小声问了一句:
“军士,我们真的要去马库拉格了?跟着统领一起?”
“真的。”塞维鲁斯说。
鲁尔斯安静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只在战史馆的画像里见过他。真没想到……他比画像上,还像个传说。”
塞维鲁斯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颗星球上正在退去的最后一片绿雾,忽然想起连长索拉克斯倒下前说的那句话:
“撑着,撑到有人来。”
有人来了。
来的还是那位远古的统帅。
他望着窗外的星光,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面团旗,嘴角极轻地动了下。
“这场仗,”林恩望着那片重新亮起来的远处星光,“我接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