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里迪安四号主星,稳住了。
裂隙闭合之后的第二天,荒原上最后一片绿雾也退干净了。
疫尸不再从废墟里钻出来,纳垢灵的嗡鸣声彻底沉寂,连那些被瘟疫泡得发黑的沟渠,也开始重新淌出清水。
林恩没有多等。
他把四号的善后交给了刚赶到的两支子团部队和星界军残部。
消毒清点,安置平民。
自己则带着舰队,直扑三号矿业世界。
三号,是整片星系里最难啃的那块骨头。
那颗星球在瘟疫爆发的最初几天就失去了地表。
绿色菌膜覆盖了大半个矿区,把所有的露天采矿场,堆料场,运输轨都裹了进去。
矿井里倒是还好。
矿工们第一时间封死了所有井口,靠着地底的水和粮,和地表那些游荡的东西打了整整十二天的地道战。
但菌膜还在往地下渗,一天比一天深,矿工们的活动空间,一天比一天小。
林恩站在旗舰的舷窗前,望着那颗灰绿色的星球,没有动用舰队的主炮。
他转头,对舷梯旁整装待发的圣约之子们说了一句:“你们跟我下去。”
鲁尔斯立刻把爆弹枪端正了,眼睛亮起来:“是,统领!”
落地的第一刻,鲁尔斯就感觉到了不对。
他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
冲进菌膜,和那些从绿雾里涌出来的东西绞杀在一起,像在四号主星守圣坛时那样,一刀一枪地把阵地守住。
可林恩走在前头,一步都没有停。
菌膜在他脚下像被烫到似的,自动向两侧裂开,露出一条干净得发光的路。
那些原本该扑上来的疫尸,隔着老远就开始原地发抖,仿佛那个蓝金色的身影本身就是某种它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鲁尔斯跟在后面,闻到的不是腐臭。
那股熟悉的沤了十二天的臭气,随着林恩的深入,正在被一种新的气息取代。
疫尸在菌膜深处一只一只地停下,张着嘴,却发不出那熟悉低沉的呜咽。
它们身上的绿斑在消退,黑色的脓液在干涸,有的甚至开始一寸一寸地往菌膜更深处退,像要把自己藏进地里,躲开那个它们本能恐惧的东西。
然后,林恩停了下来,站在星球表面最高的一座露天矿台边缘,低头望着脚下那片蔓延到地平线的绿色。
他闭上了眼睛。
那瞬间,鲁尔斯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变了。
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温暖感觉从林恩身上漫开,那是菠萝领域。
那种东西从四面八方渗进绿雾,渗进菌膜,渗进那些疫尸的躯壳。
所过之处,亚空间的气息被一点一点地剥掉。
绿雾不再翻涌,而是开始缓缓下沉消散。
纳垢灵在菌膜深处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尖叫,然后安静了。
鲁尔斯握爆弹枪的手,慢慢松了。
他意识到,他手里的枪,在这里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打。
菠萝领域只是前奏。
普里默斯就站在林恩身侧,比任何人都近。
从菠萝领域展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看。
灰色的甲胄下,那双眼睛平静而深邃。
风暴卷起金属的时候,他没有动。
虚空龙权柄抹掉整片矿区污染的时候,他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那个蓝金色的身影,用旁人无法企及的力量,把一颗星球的地表重新写过一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
塞维鲁斯站在矿台下方,看得比鲁尔斯更清楚。
他看见菌膜在金光下大面积褪去,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岩层。
但还有一部分,已经深深扎进岩缝,渗进地下水脉的污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聚拢,像是要从更深的地方再长出来。
林恩显然也看见了。
他睁开了眼睛。
塞维鲁斯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只知道,林恩抬起手的那一瞬间,整座矿山的钢铁都活了过来。
电磁力从林恩的指尖铺开。
所有金属都在同一刻震颤,然后腾空而起。
数以千万计的钢铁碎块被卷成几道银灰色的风暴,在菌膜上方盘旋,切割绞杀。
那些重新聚拢的污染被金属风暴搅碎,被撕开,被从每一寸岩缝里剜出来。
矿渣裹着疫尸的残骸,化作一场卷向天际的黑色尘暴。
塞维鲁斯的喉结动了下。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力量。
足以碾碎一整颗星球地表的力量。
还没等他从这个画面里回过神,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林恩抬起的那只手,没有落下。
虚空龙的权柄在这一刻接上了电磁力,把那些连金属风暴都绞不碎,最深处的污染,从物理层面直接抹去。
塞维鲁斯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
他看到矿岩在消失,但不是被炸碎,或是被烧成灰。
而是像一段被擦掉的字迹那样,干干净净地从现实里隐去。
连同岩层里那些渗进地下的菌丝,顺着水脉往下游的绿液,以及在更深处的黑暗里蠕动的东西,全部湮灭成虚无。
塞维鲁斯看得很清楚,那些裸露的矿脉,完好的岩层,好好地留在原地。
被抹掉的,只有那些属于被污染的瘟疫部分。
矿台下方安静得可怕。
塞维鲁斯转头,看见多米努斯站在原地,重爆弹枪的枪口垂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卡斯托尔攥着药箱的带子,愣在原地。
瓦尔卡站在最边上,脸色比四号主星那一战还要白。
作为智库,他是这几个人里唯一能从灵能层面看懂林恩动作的人,而他看懂的结论,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不是灵能。
瓦尔罗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
那不是帝皇庇护下的灵能,也不是混沌的歪道。
那是比两者都更根本的东西,像是直接从宇宙的底层规则里,把某一段现实整个地摘掉了。
在他漫长的智库生涯里,他从未在任何一卷文献里读到过这种力量。
它甚至不消耗林恩。
林恩站在那里,呼吸平稳,像这场毁灭只是一件顺手的小事。
“……统领,真的是人吗?”鲁尔斯在矿台下方,用极小的声音,问了一句没人敢问的话。
清剿结束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林恩从矿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星球表面的绿色菌膜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被洗净的岩层,在日光下泛着安静的光。
地表的污染被菠萝领域净化,被电磁力绞碎,被虚空龙的权柄湮灭。
三层力量叠加,直接把纳垢在这颗星球上的根,连同土壤里的菌丝一起,拔了个干干净净。
圣约之子们从矿台上下来的第一件事,是面面相觑。
他们准备好的决死之心,在这一场清剿里,一枪都没开过。
鲁尔斯抱着他的爆弹枪,站在一片空旷已经没有任何敌人可打的矿场上,表情有点茫然:
“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疏散矿工,维持秩序。”塞维鲁斯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清理后安置,封存矿区。这些活,总要有人干。”
他说得很平静,但鲁尔斯听得出他语气里那点微不可察复杂的滋味。
他们五个是维里迪安最后一支战斗单位,抱着以命换命的觉悟守了十二天,结果真正的统帅一到,他们连挤进战场的缝隙都找不到。
那种落差不是失落,而是难以言说的震撼:
原来这个帝国,真的有人强到这种程度。
矿井的井盖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矿工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地底钻出来,身上还带着地下矿井的灰土和汗,眼睛被日光晃得眯起来。
他们看到矿场空了,绿雾没了,天上没有一丝瘟疫的阴霾。
有人当场跪了下去,有人搂着同伴的胳膊说不出话,有人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蓝金色的身影,像是看见了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传说。
一个满脸煤灰的老矿工,在人群里挤出来,走到离林恩十几步远的地方,又不敢再往前,只那么站着,嘴唇抖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出一句:
“……大人,我们的矿,还能挖吗?”
林恩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旁人听不太懂,很低的东西:
“能挖。等这阵子过去,还能挖很多年。”
老矿工怔住,然后忽然咧开嘴,露出满口被煤灰染黑的牙,跪下去,额头抵着洗净的岩层,呜咽着磕了个头。
林恩没有拦他。
他只是又转过身,望向远处重新露出来,连绵的矿山轮廓,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一艘撤离运输艇升空的时候,艇里的矿工们挤在舷窗边,看着脚下那颗星球。
绿色的菌膜没了,灰黑的岩层露了出来,阳光第一次照进那些被瘟疫盖了十二天的矿区。
一个年轻矿工把脸贴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看着看着,眼泪就无声地淌了下来。
旁边的人没有笑话他,因为他们的眼睛,也都红着。
塞维鲁斯带着圣约之子们,开始组织矿工撤离和物资清点。
多米努斯和卡斯托尔去检查有没有被污染的地下水脉,瓦尔卡去确认亚空间气息是否彻底断绝。
这些活,放在十二天前,是他们做梦都求不来的轻松的仗。
可现在,他们干得格外认真,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为这位统帅分担的,实实在在的事。
塞维鲁斯一边指挥着矿工分批登船,一边在心里把这个上午重新过了一遍。
从落到三号地表,到整颗星球的污染被抹平,前后不过几个钟头。
他这十二天里熬干心血,搭上全连性命都没能守住的东西,在对方手里,像拂去桌上的一层灰。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些古老的传说里,会把他称作极限战士之魂。
鲁尔斯抱着枪,站在原地,看着林恩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忽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林恩身侧的普里默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普里默斯阁下……您跟着统领,是不是每天都见这种场面?”
普里默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就是他。”他说,“你们的统帅。习惯就好。”
卢修斯怔住了。
他望着普里默斯的背影,又望了望远处的林恩,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
“习惯就好……”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能站在那位统帅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