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雾在林恩面前缓缓分开。
他走在维里迪安主星的荒原上,脚下是被瘟疫泡烂的土地,踩上去黏软无力,每一步都带起阵阵腐臭。
越往深处走,那种腐臭越浓。
菠萝领域的金光在他周身薄薄地罩着,把腐雾挡在半步之外。
林恩能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
系统在他意识里小声嘟囔:
【宿主,本系统得先声明一下,前方气味污染浓度过高,本系统已经主动屏蔽嗅觉模块了。
您要是不小心闻晕了,可别赖本系统。】
林恩走得不快。
荒原两侧,偶尔能看见被绿雾吞掉一半的农舍,门前还挂着晾到一半的衣物,在风里无声地晃着。
那里曾经住着人,在瘟疫到来之前,过着和银河里无数世界一样的普通日子。
走了很久,他停住了。
前方的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裂缝横在荒原中央,边缘参差不齐,泛着病态湿润的光。
裂缝深处看不见底,只有黏稠缓缓涌动的绿色物质,沿着裂缝的边沿一波一波地漫上来,又退回去。
林恩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那片绿色,眼神平静。
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
纳垢花园向现实世界蔓延的一道裂痕。
一颗被瘟疫侵蚀的星球,在现实宇宙与亚空间的交界处慢慢沉下去。
当沉到某个临界点,纳垢花园就会从另一边挤过来,撕开一道口子,把更多的腐化灌进来。
维里迪安主星已经烂了十二天,这道裂隙早就开了。
只不过此前一直有一头恶魔亲王蹲守在裂缝里,慢悠悠地往外放瘟疫,放缓了这个进展。
如今摩塔克斯死了,园门失了看门的,裂隙开始失去稳定,边缘一阵一阵地明灭。
但裂隙还在。
纳垢的腐化,还在从那条裂缝里,一丝一丝地渗透进来。
林恩没有急着动手。
他蹲下来,伸手,掌心贴着裂缝边缘的地面,闭眼感知。
他摸到了裂隙的结构。
一层勉强维持着的脆弱边界。
他只需要一点力,就能把这道墙推倒,让裂隙彻底崩塌。
但他也摸到了别的东西。
裂隙深处,有个缓慢绵长带着体温的气息,隔着那道薄薄的边界,看着他。
林恩睁开眼,站起身。
“我知道你在。”他说,“出来。”
裂缝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绿色的物质从裂缝深处翻涌上来,鼓起圆滚滚的包。
那个包越鼓越大,最后啵地一声破开。
一只纳垢灵从里面钻了出来,湿淋淋的,站在裂缝边缘,歪着头看着林恩。
它和别的纳垢灵不太一样。
那些被摩塔克斯豢养的纳垢灵,圆滚滚,闹哄哄,到处乱窜。
满脑子都是翻找腐食和咯咯傻笑。
这一只却安静得过分。
它没有笑,没有跳,只是站在那里,用不属于它的苍老而温和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林恩。
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整个花园的倒影。
“你听得到。”纳垢灵开口了,声音却不是纳垢灵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浑厚,慢悠悠的,带着让人骨头都酥软的慈爱,“我就知道,你听得到。你一直听得到。”
林恩看着它,没有动:“纳垢。”
“是我。”纳垢灵咧开嘴,露出满口烂牙,笑了。
“别这么客气,孩子。你可以叫我慈父。这银河里,能叫我一声慈父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林恩没有接这个话头。
纳垢灵也不在意。
它慢悠悠地在裂缝边缘坐下,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
“我看了你一万年,孩子。万年前的网道之战,你在那座燃烧的网道里,我就看见你了。
那时候你在火光里举着剑,护着身后那些快被烧死的凡人。
你身后那些凡人连枪都端不稳,可你一步都没退。
你知道那一刻我想什么吗?”
它顿了下,自己笑呵呵地接上了:
“我想,这棵树,长得真好。我要是能把他移回我的园子里,种上几千年,该开出多漂亮的花来。”
林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它。
“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纳垢灵晃着腿,慢悠悠地说。
“那些燃烧着信仰的疯子,他们喊着那个受诅之人的名字冲向我,烧得又快又亮。
那些绝望的可怜虫,他们哭着,喊着,求我放过他们。
但你不一样。
你清醒。
你站在那个位子上,看着帝国一天一天烂下去,看着身边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凋零,你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却一个字都不说。”
它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林恩脸上,“清醒地看着一切凋零,却无能为力。孩子,这比腐烂还要痛苦。”
林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纳垢灵说,“你在想,这个烂东西,想拿什么来换我。你放心,我不跟你换,我是来送给你的。”
它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下去,带着慈爱的郑重:
“那个爱下棋的鸟,给你下了诅咒。
永生不朽。
它让你死不了,让你永远活着,看着身边的一切慢慢凋零,而你自己,无能为力。
这是它下的一步好棋,我不得不承认,它这手棋下得很漂亮。
你看着你的朋友老去,看着你的兄弟一个个倒下,看着帝国在时间的长河里被一点点磨平。
而你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一万年了,孩子,你尝够那种滋味了吗?”
林恩依旧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神色平静,指尖却微微收紧。
“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纳垢灵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一样你求了一万年都没求到的东西。
让别人也永生的权柄。
你永生,他们在乎的人也可以永生。
你身边那些凋零的花,我可以让它们永远不凋零。
你和我一样,变成一个园丁,照料你在乎的所有人,让他们永远永远地陪在你身边。”
它停顿了下,看着林恩的眼睛:“这不好吗?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
林恩依旧沉默着。
久到纳垢灵以为他心动了。
然后,林恩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死水:“你说的永生,是什么?”
“永远的安宁。”纳垢灵说,“永远的平静。”
“不。”林恩说,“你说的永生,是腐烂。是痛苦,往复循环,永无止境。
你给每个被你眷顾的人一份永远持续的腐烂。他们烂了又长,长了又烂,永远活在疼痛里,永远死不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纳垢灵,目光冷冽,“你管那叫安宁。”
纳垢灵愣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慈爱缓缓褪去,露出深不见底的古老东西。
它认真且慎重地重新打量了一遍林恩。
“……你连这个都知道。”它轻声说,“你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恼怒和失望,反而添了些近乎宠溺的欣赏:
“好孩子。你拒绝得对。我要是你,我也会拒绝。”
它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土,慢悠悠地往裂缝边退。
“但我不强求你。我不像那些疯子,非要你跪在我面前才肯罢休。你走吧,孩子,这道门,我先替你留着。”
它走到裂缝边缘,停住,最后回过头来,看着林恩,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
“你会需要我的。将来的不久,你就会知道。
与其孤独地活着,不如让万物一同腐朽。那才是真正的永生。”
林恩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五指合拢。
那只纳垢灵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就在金色的光芒里被捏成了溃烂的肉泥。
脓液溅了满地,裂缝边缘的绿色物质猛地缩回裂缝深处。
只有那道声音还在回荡。
纳垢的声音穿过裂隙,穿过现实与亚空间的边界,一路传过来,带着浑然不在意自身血肉被碾碎,老园丁般的愉快:
“哈哈哈!你看着吧,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
那道声音远去了。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把最后一点腐臭带走,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林恩自己的呼吸声。
林恩站在裂缝边缘,看着那团还在冒烟的脓渍,沉默不语。
那道声音已经远去了,但纳垢的话还留在他耳朵里。
“你看着身边的一切慢慢凋零”
“你无能为力”
“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那些话深深地扎在他最不愿意被触碰的地方。
他站在那儿,很久都没有动。
系统在他意识里轻轻开口:
【宿主……感动了没?这可是慈父的承诺啊,虽然也就比那满嘴跑火车的蓝鸟强上一点。】
林恩没有应声。
他蹲下身,掌心贴上裂缝边缘的地面。
“感动?我没吐出来就不错了。”林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它有一句话没说错。”
系统:【哪句?】
林恩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金色的菠萝圣光与虚空龙冰冷而古老的权柄同时从他掌心涌出,交织在一起,沿着裂缝的边缘一寸一寸地蔓延。
金光把裂隙的边沿重新长合,虚空龙的权柄则把裂开的现实捏拢,焊死抹平。
纳垢花园从裂缝深处探出来的那些绿色触须,在两道力量交汇的地方嘶叫着缩回去。
裂缝缓缓合拢。
林恩蹲在那道正在消失的裂口前,直到最后一丝绿色的光也被金色的力量吞没,才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上面残留着薄薄的金色光晕,和黑色的暗痕。
纳垢说的是哪句话,他没有告诉系统。
但他心里清楚。那句话是:
“你看着身边的一切慢慢凋零,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一万年了,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
他站在这片被净化的荒原上,望向远方。
瘟疫还在维里迪安星系的其他世界蔓延,而银河深处,还有无数个正在凋零的世界。
他一个人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向圣坛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道裂隙已经彻底闭合,只剩一片平平整整,重新长好的土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眼那道裂隙闭合的地方。
纳垢的话又在他耳边响了一遍:
“与其孤独地活着,不如让万物一同腐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孤独就孤独吧。”
“我宁可一个人走着,也好过拖着所有人一起烂。”
他说完,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走出那片重新长好的荒原。
绿雾在他身后缓缓退去,露出大片大片被净化的土地。
那些土地上一时半会还长不出庄稼,但至少,它们不会再烂下去了。
系统在他意识里,轻声补了一句:
【宿主。】
林恩:“嗯。”
系统:【您刚才捏爆那只小绿球的时候,特别帅。本系统给九十九分。】
林恩没有接话,但脚步,几不可察地轻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