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安静下来之后,废墟里只剩下风的声音。
菠萝圣歌的余韵还在空气里流淌,纳垢花园啃了十二天的地界,此刻被一层干干净净的金色薄光罩着。
那些安详死去的瘟疫行尸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里。
圣坛前,五个残缺的身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站在坑底的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林恩没有急着走。
他收起周身的光芒,一步一步走上废墟,在圣坛前的空地上站定,看向为首的那个军士。
“我叫林恩。”他说,声音平静,“你们是哪一支战团的?”
塞维鲁斯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眼前这个人,他生平第一次见到,却让他的舌头打了结。
他定了定神,用尽一个老兵全部的镇定,才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圣约之子第三连,残部五人,军士塞维鲁斯。”
林恩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那面沾满黑血的团旗:
“圣约之子。我在马库拉格的战团名录上见过这个名字。母团血统,第三连……你们连长呢?”
“连长索拉克斯,第五周阵亡。”塞维鲁斯说,“他断后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顿,“他让我们撑到有人来。”
“他做到了。”林恩说,“有人来了。”
塞维鲁斯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那种酸涩来得毫无道理。
他已经在废墟里守了十二天,眼睁睁看着连长死,看着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他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可面前这个人只是说了一句“有人来了”,他的眼眶就热了。
他低下头,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鲁尔斯极轻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将信将疑的颤音:
“林恩……统领?”
塞维鲁斯猛地回头。
鲁尔斯站在那里,看着林恩,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肩膀微微发起抖来:
“我在母团的战史馆里……见过这个名字。
大远征时代,极限战士军团统领,率领军团随原体南征北战的那位……”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战史馆里挂着他的画像。他们说,他是极限战士之魂。”
这个名字一旦被说破,就像一根引线,把五个人心底那点零碎散落的信息全点着了。
多米努斯想起来了。
他在老兵营里听老军士吹牛时提过。
那位统领是基利曼原体最信任的人之一,大远征时代带着极限战士军团打过无数场硬仗,连原体都对他敬重三分。
后来不知怎的,那位统领淡出了史书,只剩战团档案室里那些发黄的战报,还有一句不知谁写下的评语:
“极限战士之魂。”
卡斯托尔也想起来了。
他在战团的祈祷词里听过这个名字。
不是祷词,是战团内部的非正式传说。
说那位统领还活着,说他在帝国的某个角落,说有一天他会回来。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老兵们喝酒时编的段子。
瓦尔卡想起来的更早。
他的智库训练里有一页关于“灵能锚点”的旧档案,记载着大远征时代一个特殊的灵能印记。
那份档案被标注为绝密,但此刻,他望着林恩,觉得那些记载里说的一切,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人的万分之一。
“即便是在暗面。”塞维鲁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林恩统领的大名,也在各个子团之间传开了。
我们第三连驻守维里迪安六年,每年都有老兵从母团那边带消息过来。
他们说……”他停了停,“他们说,那位远古统领回来了。他们说,极限战士的魂,回来了。”
他望着林恩,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统领。林恩统领。”
五个残缺的身影,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体,行了个整齐标准的阿斯塔特军礼。
那军礼行得很用力,用力到像是要把这十二天的血,十二天的火,十二天的绝望,全都压进这一个动作里。
林恩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没有打断,也没有回礼。
他只是看着那面沾满黑血的团旗在风里轻轻飘动,轻声说:
“你们守得很好。索拉克斯连长没有白死。”
林恩朝塞维鲁斯走了过去。
塞维鲁斯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恩走到他面前,抬起一只手,掌心泛起温暖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落在他缠满黑血绷带的左腿上,一层一层地往里渗透。
他低头,看见那层浸透绷带的黑血,正在金光里缓缓褪色。
腐化的黑血从绷带上,伤口上,血肉深处,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粉红色,正在愈合的新肉。
十二天来,那伤口里一直有种说不出的黏腻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肉里缓慢地钻。
此刻,那种痒消失了,连同那些看不见,还藏在深处的腐烂气息,一起被金光卷走。
塞维鲁斯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那条几乎被他认定要废掉的左腿,此刻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结痂。
金光褪去的时候,他试着动了动脚踝,发现它灵活得像是刚装上去的。
“腐化已经剥离干净了。”林恩说,“你们身上沾的,都是这十二天里被瘟疫浸染的部分。现在,干净了。”
他走向多米努斯。
老兵肩上那道被脓水浸透的伤口,在金光里同样褪色愈合。
多米努斯低头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肩甲,又抬头看看林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行了个礼。
然后是鲁尔斯。年轻人脸上的惊恐与疲惫,在金光拂过的一瞬,露出底下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
他低头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双手,忽然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他迅速抬手抹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最后是瓦尔卡。智库靠在帝皇像的基座上,鼻血已经干涸成一道黑红色的痂。
金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几乎烧尽的灵能,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他怔怔地看着林恩,很久,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您……您刚才说,您叫林恩。我想问……”
他没问完,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不需要问。
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份绝密档案里记载的人。
五个战士,站在原地,谁都没再说话。
他们被林恩的手段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把一个打废了的残部,在几分钟之内,从腐化到伤口,从灵能到精神,一层一层地剥离干净。
连那种藏在灵魂深处的,看不见的瘟疫痕迹都被抹平了。
这种手段,他们活了上百年,闻所未闻。
好在塞维鲁斯还保持着勉强镇定。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
“统领,我们第三连原本满编九十八人。
瘟疫开始之后,连队分批掩护平民撤离,索拉克斯连长带着我们断后……”
他把这十二天的经过,一段一段地说给林恩听。
声音偶尔会停一下,但每一次停,他都很快续上。
林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塞维鲁斯说到小女孩的时候,停住了。
他说,那个小姑娘是最后一个撤进圣坛的平民,卡斯托尔把最后一剂抗毒素用在了她身上,但她今晨还是走了。
他声音低下去:“卡斯托尔把她放在帝皇像脚下,用白布盖上了。她……还那么小。”
林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圣坛内侧。
卡斯托尔站在帝皇像脚下。
他守在那具小小的,被白布盖住的身体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林恩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目光很稳:
“统领。她叫艾拉。九岁。
她妈妈把她塞进撤离队伍的时候,把家里最后一块口粮塞给了她,然后自己留下来引开了行尸。”
林恩在他身边蹲下来。
他伸手,轻轻揭开白布的一角。
小女孩的脸很干净。
卡斯托尔显然替她擦洗过,把那些粘在脸上的污泥和血渍都仔细地洗掉了。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只是睡着了。
她的头发散在身侧,是一头金色的柔软马尾。
林恩的手,顿住了。
那一瞬,他眼前晃过了一个身影。
那个背影有着一模一样的金色马尾,在风里轻轻晃着,然后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很早很早以前,就再也见不到的人。
林恩蹲在女孩身边,沉默了很久。
卡斯托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塞维鲁斯也不知道。
只有系统,在林恩意识深处,罕见地一句话都没有说,安静得像不存在。
良久,林恩伸出手,掌心贴在小女孩的额头上。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流淌出来,比方才抚平伤口时更柔更静,轻轻裹住那具小小的身体。
他没有念诵任何祷词,只是低着头,声音很轻:
“愿你的灵魂得以安息。”
金光漫过女孩全身,又缓缓收敛,留下一层温润的光泽。
那层光泽里,再也没有一丝瘟疫的痕迹。
她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不会再变成那些在废墟里游荡的东西。
卡斯托尔看着这一幕,终于没有忍住。
他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没有说话。
塞维鲁斯也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林恩蹲在女孩身边的身影,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在那一刻,不像传说中的远古统领,不像极限战士之魂。
他像一个终于找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的人。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
一艘运输艇从云层里降下来,稳稳地落在圣坛前的空地上。
舱门打开,两个高大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一个灰甲如铅,一个身披深色长袍,腰间悬剑,步子迈得极稳。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林恩身后,站定,没有出声。
林恩背对着他们,还蹲在女孩身边。
他缓缓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束金色的马尾,然后转身,目光越过两个刚到的身影,看向那片重新被绿雾笼罩,星系深处的方向。
“普里默斯,奥达桑斯。”他说,“你们来照看着他们。”
普里默斯应了一声:“是。”
奥达桑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圣坛前那五个残缺的身影,落在那面团旗上,没有多问。
林恩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别的话。
他迈开步子,越过圣坛,越过那片被净化过的废墟,一步一步,向那片翻涌的绿雾走去。
他要去看看这场瘟疫的深处,看看那个在星系阴影里缓慢搏动的源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圣坛前,塞维鲁斯望着那道背影,很久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身后那四个还站着的兄弟听的:
“极限战士的魂,真的回来了。”
绿雾深处,林恩一个人走着。
他走出很远,远到圣坛的轮廓已经融进身后的金光里。
系统才在他意识里轻轻开口,难得没有用那种咋咋呼呼的语气:
【宿主。】
林恩没有应声。
系统停了一会儿,又说:
【刚才那个小女孩……本系统不问了。
本系统只是想告诉您,您蹲在那儿的时候,挺像个人的。】
林恩的脚步顿了下:“我一直是人。”
系统:【本系统是说,像个会难过的人。】
林恩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那片翻涌的绿雾,沉默了很久。
才重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向瘟疫的源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