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杨小幂指着窗外那棵枯木,眼底烧着不顾一切的死志。
旁边候场的女明星们捂着嘴,翻起了白眼。
“穿身破布棉袄还真把自己当革命先烈了?跑树底下招魂去啊?”
“就是,装什么戏痴。外头地上全是烂泥,等会儿摔个狗啃泥,看她怎么收场。”
几个整容脸的女艺人交头接耳,眼角全挂着等着看笑话的轻蔑。
苏凡没理会那些冷嘲热讽。
他从长桌角落的纸箱里,翻出一个用来当道具的黄皮信封。信封上提前抹了发黑的假血浆,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
“啪。”
信封被苏凡随手扔在桌面上,滑到杨小幂手边。
“同志牺牲,联络站暴露。这是你接到的最后一份绝密情报。”
苏凡抓起那顶粉色桃花头盔,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抛了两下。
“给你三分钟。演砸了,这扇门就在你身后。我还要去城西送一单加急烤鸭,没空看你过家家。”
杨小幂一把抓起那个带血的信封,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试镜室。
冯大刚连桌上的保温杯都顾不上拿,一路小跑跟了出去。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女明星们面面相觑,也踩着高跟鞋呼啦啦地涌到了走廊的落地窗前。
横店的荒野上,冬风冷得像刀子。
那棵前几天降下神迹的桃花树,光秃秃地立在黄土地上。
杨小幂走到树下。
苏凡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还沾着煎饼果子碎屑的黄马甲,双臂抱胸,靠在一辆破旧的道具车旁边。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外卖员架势。
“开始吧。”苏凡吐掉烟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接单倒计时。
杨小幂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一秒。仅仅只用了一秒。
她原本挺直的脊背,突然垮了下去。
那个在红毯上永远高昂着头颅的顶流女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连日下了几场冬雨,树下的泥土烂得像粥。
她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裤子瞬间被泥水浸透,脏污不堪,冰冷的泥水顺着膝盖渗进骨头里。
她没有去拍身上的泥,而是用冻得发抖的手指,一点点撕开那个带血的信封。
拿出里面那张空白的信纸。
按照剧本设定,这上面写着张云魁赴死的消息,以及要求她立刻销毁密码本、吞下微缩胶卷的死命令。
杨小幂死死盯着那张白纸。
眼眶瞬间红透,红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
她没有像刚才那些试镜的女演员一样疯狂尖叫,也没有满地打滚。
她只是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濒临渴死的鱼。
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混着她脸上故意抹去的泥灰,冲刷出两道惨烈的痕迹。
“不……不能哭……会被听见……”
她喃喃自语,猛地抬起手,将自己的拳头死死塞进嘴里。
牙齿咬破了手背的皮肉,真实的血丝渗了出来,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那种要把灵魂撕裂的痛苦,被她硬生生压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声压抑到变调的闷哼。
她趴在泥地里,一只手抓起地上的烂泥,拼命往那张“绝密情报”上糊,试图销毁痕迹。
泥巴糊了她满脸满嘴,她大口吞咽着,仿佛在吞咽剧本里那卷致命的微缩胶卷。
站在走廊上的几个女明星,嘲笑的表情彻底僵在了脸上。
名媛女星手里的限量版爱马仕包“吧嗒”掉在地上,滚了一圈的灰。
她张着嘴,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这是杨小幂?
这特么是那个切破点皮都要发三条微博哭惨的花瓶杨小幂?!
冯大刚双手死死抓着走廊的栏杆。
栏杆上的铁锈扎破了手心,他却浑然不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绝了……把那种绝路上的痛感演活了……”冯大刚嘴唇直哆嗦,声音打着颤。
树下,杨小幂的表演还在继续。
她似乎吞咽完了“胶卷”,整个人虚脱地瘫倒在地。
胃部剧烈的痉挛让她蜷缩成了一只虾米,十根手指紧紧抓着胸口的粗布衣襟。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棵光秃秃的桃花树。
那是剧本里,丁玉娇和张云魁唯一一次互诉衷肠的地方。
她一点点往前爬,指甲抠进烂泥里,翻卷出带血的泥沙。
直到爬到树干前,她伸出满是泥污的双手,死死抱住了那粗糙的树干。
“掌柜的……我不怕死……我就是……有点冷……”
她把脸贴在树皮上,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紧接着,情绪的洪流彻底决堤。
她抱着树干,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
那哭声里没有矫揉造作,只有对生命的留恋,对信仰的死忠,以及得知战友全部阵亡后的那种肝肠寸断。
哭声穿透了寒风,砸在片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苏凡站在不远处,眼神微动。
他摸了摸口袋,原本想掏出手机看一眼那单烤鸭快超时没有。
但手伸进黄马甲的兜里,却停住了。
这女人,竟然真的把那个宁死不屈的白月光从纸上拉回了人间。
那股子混杂着泥土和鲜血的绝望,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口被刀子绞了一圈。
杨小幂还在哭。
她抱着树干的双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着死人的青白色。
大脑因为过度沉浸在悲恸中,开始严重缺氧。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像狂风中的落叶一样剧烈颤抖。
“行了,收着点。”苏凡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安抚人心的沉稳。
但杨小幂根本听不见。
她已经彻底疯魔了,灵魂完全嵌进了丁玉娇那具满是伤痕的躯壳里。
“掌柜的……我把情报送出去了……你看见了吗……”
她呢喃着最后一句台词。
双眼一翻,抱着树干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软绵绵地倒进了泥水里。
她哭得几乎休克过去,整个片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桃花瓣落在泥土里的声音。化妆师手里的粉扑掉在地上,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