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横店天字一号试镜棚。
外面停满了一溜的百万级保姆车。连空气里都混杂着几十种高奢香水的味道。
内娱能叫得上名字的一线女星,全来了。那些带资进组的资本金丝雀们更是带着七八个助理,排场大得吓死人。
保镖们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试镜室内。
苏凡大马金刀地坐在主考官的位子上。
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外卖马甲都没脱,领口甚至还沾着刚吃完的煎饼果子碎屑。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趁着导演组布置场地的空档,去隔壁剧组送了三杯冰美式,赚了十二块钱跑腿费。
“第十七个,张楚楚。”选角导演喊了一嗓子。
一个踩着碎钻高跟鞋、穿着高定纱裙的当红小花推门进来。她捏着嗓子,甜腻腻地开口:“各位老师好,我试演丁玉娇牺牲前的那场戏。”
苏凡低头扒拉着手机屏幕,查看刚到账的余额。
张楚楚开始表演。
她眉头一皱,嘴唇一撇,眼泪还没挤出来,身体先扭成了麻花。
“张掌柜,我怕疼,你救救我好不好嘛……”那娇滴滴的夹子音,甜得发齁。
“停。”
苏凡头都没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是地下党联络员,不是怡红院头牌。你在面对敌人的烙铁,不是在跟金主撒娇。”苏凡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刺骨的冷意,“门在左边,慢走不送。”
张楚楚脸上的娇媚瞬间凝固。
她端着架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脸委屈:“苏编剧!我干爹可是天芒娱乐的副总,这部戏的后期……”
“你干爹就是天王老子,也演不了丁玉娇。”苏凡抓起桌上的剧本,往旁边一扔,“下一个!”
张楚楚的经纪人冲进来,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苏凡的鼻子正要开骂。
苏凡掏出兜里的桃花头盔往桌上重重一砸。
“砰!”
沉闷的撞击声吓得经纪人把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赶时间接单。不想试就滚出去,别耽误我赚钱。”苏凡眼神冷冽。
经纪人拉着哭哭啼啼的张楚楚,灰溜溜地跑了。
门外候场的女星们吓得面如土色。几个人手里拿着的剧本直接掉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这可是带资进组的资本亲闺女!就这么被一个穿黄马甲的外卖员三句话骂哭了?
一个拿着大牌包包的名媛女星咽了口唾沫,悄悄把自己脸上的大浓妆擦掉了一半。
“这人是个疯子吧?资本的钱他都不赚?”
“他要是认钱,昨晚就不会只收那八十块钱跑腿费了!”
“第十八个,李曼妮。”选角导演擦着冷汗继续喊。
这位是号称“体验派”的文艺片女王。
李曼妮一进来,直接趴在地上开始疯狂打滚,撕心裂肺地嚎叫,把桌椅撞得东倒西歪。
“啊!我的指甲!我的指甲!”她演得青筋暴起。
冯大刚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这爆发力,确实够猛。
苏凡却打了个哈欠。
“过了。演得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苏凡把桌上被撞翻的水杯扶正。
李曼妮愣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满脸不服气:“苏编剧,这叫张力!受刑的时候难道不该惨叫吗?”
“丁玉娇受刑的时候,咬碎了三颗后槽牙,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苏凡站起身,把那件发旧的黄马甲整理了一下。
“因为她怕自己一旦张嘴,就会忍不住喊出同志的名字。你的张力,全是廉价的自我感动。”
李曼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被助理搀扶着掩面而逃。
全场死寂。
冯大刚坐在旁边,愁得直揪头发。
一上午过去了,试了三十多个。
要么是只会瞪眼嘟嘴的整容脸,要么是用力过猛的戏剧疯子。
“苏老弟,要不咱们要求放低点?”冯大刚压低声音,“再这么骂下去,内娱的女明星都要被你得罪光了。实在不行,就选刚才那个李曼妮凑合一下?”
苏凡看了一眼手机电量。
“宁缺毋滥。丁玉娇是整部戏的白月光,找个花瓶来演,是在侮辱那些烈士。大不了这戏我不拍了,我回去送我的外卖。”
冯大刚吓得一把按住苏凡的手,冷汗直冒。
这位活祖宗可是全剧的灵魂,他要是撂挑子不干了,这投资几十亿的剧组明天就得解散。
话音刚落,试镜室的厚重木门被推开。
走廊上的喧闹声瞬间涌入,又在看清来人时诡异地安静下来。
“天呐,她疯了吧?穿成这样就来了?”门外传来几声压抑的嘲笑。
苏凡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是内娱出了名的“顶流花瓶”——杨小幂。
往日里走红毯必须穿高定、戴千万珠宝的她,此刻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
她素面朝天,连个粉底都没打。嘴唇干裂得起了死皮。
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黑布鞋。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这身打扮,跟门外那些光鲜亮丽的女明星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旁边几个刚试完戏的女演员捂着嘴偷笑。
“为了抢角色真够拼的,穿身破布就能装演技派了?”
“她那双眼睛除了会放电还会干嘛?苏编剧连李曼妮都骂哭了,等会儿她肯定被骂得找不着北。”
杨小幂对那些刺耳的嘲讽充耳不闻。
她一步步走到长桌前,站定。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穿着黄马甲的男人。
没有鞠躬,没有谄媚的自我介绍。
她的眼神里,烧着一团火。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死志。
昨晚在地下车库,苏凡那番关于烈士的剖析,像一把刀把她原本空洞的灵魂彻底剖开。
她花了一整夜,读完了那些被遗忘的历史资料,哭肿了双眼。
今天,她不是来试镜的,她是来赎罪的。
冯大刚愣住了。保温杯盖在手里转了半圈,忘了拧上。
他认识杨小幂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有这种眼神。这哪还是那个在红毯上顾盼生姿的流量女王?这分明是一头走投无路的母狼。
苏凡挑了挑眉。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第一次坐直了身子。
身上那股属于底层外卖员的散漫瞬间消失,一股压迫感隔着长桌扑面而来。
“你要试哪一场?”苏凡的手指在桃花头盔边缘轻轻摩擦。
杨小幂深吸一口气。
胸口在粗布棉袄下剧烈起伏。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没有要试镜室里准备的道具枪,也没有要那张用来表演受刑的老虎凳。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试镜室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影视城的荒野上,立着那排光秃秃的枯木。
其中一棵树,正是开机仪式那天,奇迹般为苏凡降下满天花瓣的桃花树。
杨小幂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
“导演,苏编剧。”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
“能让我去那棵桃花树下,试最后一场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