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在十步外停住了。
是个年轻男人，黑色工装，怀里抱着的金属盒正是祠堂石台上被取走的那个。他看了一眼小椿，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刺龙王，盒子往地上一放，转身跳进了地下河。水花溅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跑了。”小杰说。
小椿捡起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
“龙之牙不在他手里。还在圣域。”她抬头看向地下河对岸的方向，声音沉下去，“他在探路。后面还有人。”
她把空盒子翻过来，盒底朝上，看了一眼内壁，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把盒子夹在腋下，夹得很紧。
琴音看着黑黢黢的河面。水声很急，但河不宽。她低头对火暴兽说：“能过吗？”
火暴兽迈出第一步，水只到它的膝盖。小杰同时放出了喷火龙。
水从洞穴深处涌出来，在石板上冲出一条水道，贴着石头边缘打旋。火暴兽四只脚踩在河底的石头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琴音坐在它背上，手按着它颈后的毛，能感觉到水流推着火暴兽往一侧偏，它用前脚掌抵着河底的石头调整方向。
刺龙王驮着小椿，身体浮在水面上，尾巴在水下摆，稳。
喷火龙没有飞。它趟着水走，翅膀半收着，水从翅膀边缘分流出去。水流撞在它腿上，它的步子比火暴兽慢，每迈一步，身体往一侧歪一下，又正回来。小杰坐在它背上，茸茸羊在他背包侧兜里，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在黑暗的洞穴里定着，像河底一块冲不走的石头。
河对岸的空间忽然豁开。龙之圣域的洞顶高得看不到边界，岩缝里有光透进来，在洞穴的暗处打出几道斜的光柱。
光柱落在中央一块灰色的岩台上。龙庙在圣域深处，庙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暗橙色的光。
快龙盘在岩台上，身体比琴音见过的任何宝可梦都大，橘黄色的鳞片在光柱边缘泛着暗哑的亮。翅膀收在身体两侧，尾巴从岩台边缘垂下来。
它的面前有一块小石头，龙之牙放在上面，蓝色的，手指那么长。小石头旁边的地面上有一道浅色的拖痕，从河岸方向延伸过来，金属盒底蹭过石面留下的。牙从盒子里取出来的时候没有被好好放下，是被倒出来的。
快龙是龙之圣域的守护神，上上代馆主留下的，住在这里的宝可梦都仰慕它。琴音记得小椿说过的话，如果龙之牙被带离龙穴，它会不安。快龙不安的时候，没有人拦得住。
两个穿黑色工装的人被困在圣域右侧的岩壁角落。他们蹲着，背贴着石壁，精灵球散在地上，四五个红白相间的球面在洞穴的光线下很显眼。快龙的翅膀尖对着那个方向，像一道划出来的线。
小椿往前走了一步。快龙的头转过来。它的眼睛看着小椿，大而灰，视线很平。
身体挡在岩台前面。小椿停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它在等。”
琴音看着快龙垂在岩台边缘的尾巴。尾尖贴地，每隔几秒会轻轻抽动一下，像攥拳时指甲掐进掌心的无意识用力。它等不了太久。
琴音说：“它等不了太久。尾巴在抽。快龙不安的时候会先绷尾巴，再绷翅膀。”
小椿回头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快龙尾巴上收回来，落在琴音脸上。“你说得对。得快。”
她说完，视线往龙庙门缝的方向偏了一下。只偏了一下，又收回来。那里是她家的祠堂。
小杰在看圣域的侧面。岩壁上有一条裂缝，从岩壁边缘绕到盗贼身后的角落，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的边缘粗糙，有苔藓，但能走。
他看了一会儿，把腰间的精灵球一颗一颗按了一遍，确认扣死了，才开口。
“我从那边过去。”
小椿看了他一眼。“快龙会看到你。”
“我不碰龙之牙。也不再开球。”他把茸茸羊从背包侧兜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手在它灯泡上方停了一下，“你跟我走。灯别太亮。”
茸茸羊的灯泡暗了一格，蓝光收小了一圈。它抬头看了小杰一眼，耳朵往前转了转，跟上了他的步子。
小杰往窄道走。进入裂缝的时候，他侧过身体，肩膀贴着岩壁，一步一步地挪。茸茸羊跟在他脚边，压暗的灯泡在裂缝里照亮了一小片粗糙的岩面。
快龙的头转了一个角度，刚好让视线能跟到窄道的方向。身体定在原处，翅膀尖还是对着盗贼的角落，但头微微偏着，眼睛跟着窄道里那一点蓝白色的光移动。
光走到裂缝一半的时候，快龙的尾巴从岩台边缘往回收了一点。收得很慢，尾尖贴着石面一寸一寸地挪，最后盘在岩台侧面。窄道的出口宽了半步。
小杰从窄道绕到盗贼身后。两个盗贼正在低声争执，一个说“把盒子扔了就走吧”，另一个说“扔了也出不去”。
小杰站在他们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茸茸羊在他脚边，灯泡压得很暗。
“把精灵球捡起来。”
两个盗贼转头。其中一个反应很快，手已经摸到了最近的一颗球。
茸茸羊的灯泡闪了闪，电击打在那颗精灵球的金属扣上，球弹出去两米远，滚到石壁角落。茸茸羊的灯泡暗了半截，耳朵往后压了一下，身体微微后坐，又站稳。盗贼的手缩回来，指尖在冒烟。
“下一个打手。”小杰说。
另一个盗贼没动。但岩台方向传来一声吼，快龙的翅膀展开了一瞬又收回去。它被精灵球弹出的声音惊到了，尾巴重重拍在岩台上，整个圣域的地面都在震。
“别在它面前开球！”小椿的声音从正面传来，“它已经绷着了，再响一下，你我都拦不住。”
两个盗贼僵住了。精灵球在手里不敢开，跑又跑不掉，快龙在背后盯着。
就在这个空档，小椿对刺龙王点了下头。刺龙王的水炮没有打人，打在两人脚边的石面上。水花溅起来的同时，小椿已经走到岩台旁边。
她的动作很快，手伸向龙之牙。快龙的头跟着她的手转。
龙之牙被放回石台。牙齿碰石面的那一声很轻，但圣域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快龙低下头。它的鼻子碰了碰龙之牙，很轻，像是在确认那颗牙齿的温度和形状。
然后它发出一声鸣叫。不是吼声，从喉咙深处出来，低沉，持续，在洞穴的岩壁之间慢慢散开。
圣域里绷着的那层东西松开了。快龙的翅膀收得更紧了一点，身体从岩台上滑下来，趴在岩台的边缘，尾巴在地面上铺开，尾尖贴着石头放平了。
小椿站在岩台旁边，视线从快龙身上移到龙庙半开的门缝上，停了几秒。龙庙的门框上有一道浅白的划痕，是盗贼撬门时留下的，比祠堂门锁的撬痕新。
她看着那道划痕，下颌收了一下，才把视线移到小杰和琴音脸上。
“明天来道馆。”她顿了一下，没看他们。
“龙之牙的事，我不说谢。但道馆的门开着，你们来，我认真打。”
琴音说：“嗯。”
小杰说：“龙之牙，每年洗一次？”
“嗯。”
小杰看了一眼龙庙门框上的划痕。“门框的划痕，比祠堂的锁新。他们到这儿才想撬门。”他停了一下，“下次洗的时候，门框也换厚一点的。”
小椿的视线在小杰脸上停了一拍。嘴唇没有动。她转身往圣域外面走，步子比进来时慢了一点，靴底在石面上拖出半步的迟疑，又收了回去。
三人从龙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龙穴入口的石洞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深灰色的轮廓。
小椿站在洞口，刺龙王在她旁边。深蓝色训练家服上的灰还在，从圣域带出来的，她没有拍。
“明天早上。道馆。”她往镇子里走，没有回头。刺龙王的尾巴在石板路上拖了一下，跟着她走了。
琴音站在龙穴外面，看着她的背影。小椿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们叫什么名字。明天去道馆，她大概会好好“认识”一下。
火暴兽蹲在她脚边，紫红色的火焰在夜风里烧着，磷火光点在边缘游动。龙王蝎在身后，左钳撑着石板，钳尖在石面上点出很轻的响。
小杰走上来，茸茸羊在他脚边，灯泡重新亮了起来，蓝色的光落在石板上。
龙穴深处传来一声鸣叫。低沉的，稳定的，从洞穴里传上来，不急了。
琴音说：“明天打道馆。”
小杰说：“嗯。”
龙王蝎的左钳在石板上叩了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