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穴入口的绳子不在了。木牌也不在了。石洞的入口敞着,洞口的岩石在上午的光线里是浅灰色的。
表面没有绳子勒过的痕迹,也没有木牌挂过的印子。守卫站过的那块石头上,只剩一层被踩实的碎土。
小椿站在入口。深蓝色的训练家服上还有灰,圣域里带出来的,左边袖口和膝盖的位置,她没有拍。头发扎得很紧,和前一天一样。
两只手垂在身侧,空的。没有徽章。
“道馆战你还没打。”她的视线落在琴音脸上,语气平,没有故意为难的意思。“徽章不在我这里。龙之长老说给,我才给。去龙祠。”
她说完,侧身让开了入口。让得不多,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让完之后,她的视线从洞口收回来,落在琴音脸上,人没有动。
琴音往龙穴深处走。火暴兽跟在她脚边,紫红色的火焰在洞穴的暗处烧着,磷火光点在边缘缓慢游动。一百零八团磷火在边缘游动,它们现在只是光点,但它们会化为兽形。
龙王蝎在身后,左钳撑着石面。钳尖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像先把重量收在关节里,再让钳尖碰地。钳尖落下去的地方,石面上印出一个小小的白点,又被它自己挪开了。
小山猪跟在脚边,鼻子偶尔往石壁的方向探一下,又收回来。迷你龙的精灵球挂在腰间,球壁是凉的。小杰走在最后面,茸茸羊的灯泡在暗处亮着,蓝色的光球落在湿润的石壁上,被水痕切成不规则的几片。
“小椿。”小杰忽然开口。小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小杰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一颗空的精灵球,在手里掂了掂。他的球少了一颗,从圣域出来的时候还在的。“你们收走的那些球,里面有没有东西?”
小椿看了他一眼。“你先管好你自己的球。”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小杰把空球收回去,耸了耸肩。茸茸羊在他脚边叫了一声,声音短,尾音往上挑。琴音回头看了他一眼。小杰冲她做了个“继续走”的手势。
龙祠在龙穴的中心,是一座独立的石室。石门比祠堂的门窄,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走。
门框的石壁上刻着旧的龙形纹路,刻痕很深,被时间磨圆了,边缘不再锐利。纹路从门框延伸到石壁,线条弯弯绕绕,有几处被苔藓覆盖了,苔藓是深绿色的,贴着石面,和龙穴通道里的苔是同一种。
石室比祠堂小一半。石壁是深灰色的,龙形纹路从门框延伸进来,在墙壁上绕了半圈,消失在石台后面的阴影里。
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不高,大约到琴音的膝盖。石台后面坐着一个人。龙之长老。深色的旧袍子,料子厚,袖口宽,袍摆垂在石台后面,看不见脚。
头发灰白,很长,扎在脑后,额角有几缕散出来的碎发贴在脸侧。脸上有皱纹,眼睛半闭着。
石台上放着一只碗,陶碗,碗壁厚实,里面是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叶子,绿色的,边缘卷了一点。长老在龙祠里修行,从很久以前就坐在这里,守着龙穴的水和龙之牙。
他没有抬头。琴音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看着那碗水。
“小椿让你来的。”
琴音说:“嗯。”
“坐下。”
琴音坐在石台对面的石板上。石板是凉的,比龙穴的石壁凉,像是很久没有人坐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火暴兽蹲在她旁边,火焰在石室里烧着,不大,稳定,磷火光点在碗沿的高度以下,够不到长老面前的那碗水。龙王蝎在身后,左钳收在身侧,钳子没有撑开,贴着石面放平。钳尖抵着石板,没有发出声音。石室不够它把钳子撑起来。
小山猪趴在脚边。迷你龙的精灵球在腰间,球壁上的水汽凝成了细小的水珠。小杰没有坐。他站在琴音侧后方,靠着石壁,茸茸羊蹲在他脚边,灯泡的光在暗处很稳,耳朵朝着长老的方向偏着。
长老的眼睛从碗上抬起来,看了琴音一眼。视线很平,只是看了一眼,又落回碗上。
“宝可梦对你来说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半拍。
“同伴。手下。朋友。”
琴音没有立刻开口。她低头看了一眼火暴兽。紫红色的火焰烧着,磷火光点在边缘游动,聚拢又散开。火暴兽没有抬头,前爪踩在石板上,背部的火焰离石面有一段距离,火光把它的影子投在石台侧面。
她又看了一眼腰间的迷你龙精灵球。球壁上有水汽,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球是空的,迷你龙还在龙穴的水潭里。
火暴兽的影子在石台侧面动了一下,因为火焰偏了一瞬,又正回来。她看着那个影子,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她说:“是我要负责的东西。”
长老的手停在碗沿上。手指搭在陶碗的边缘,指节粗,指甲剪得短,指腹上有老茧。他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看她。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从碗沿流进嘴里的时候,他的眼睛抬了一下,看了琴音一眼。那一眼落在她说话时没有动过的那只手上。然后他放下碗。
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这问题她答过了。”
长老的视线越过琴音,落在石壁旁边。小杰靠在石壁上,茸茸羊蹲在他脚边,灯泡的蓝光在他下巴底下映出一小片。他没有看长老,看着自己的鞋尖。
“在圣域,她跟哈克龙对峙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长老的眼睛睁开了一点。“你是谁?”
“小杰。跟她一起的。”他指了指琴音,语气很平,“她打道馆,我处理她处理不了的。龙之牙的事是我从窄道绕后解决的。你要考她,先问问我这个‘收尾的’同不同意。”
琴音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长老的视线在小杰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回琴音身上。
“继续。”
他的视线落回碗里的水面上。叶子还在水面上浮着,没有沉。
“你带的宝可梦,有火系,有毒系,有冰系,有龙系。”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有一点空隙,“它们不是一起收的。”
琴音说:“嗯。”
“它们各自是怎么来的?”
琴音没有总结。她一个一个说。
“火暴兽。火球鼠的时候,在双打比赛里,被电击打倒了。它站起来,朝我跑过来。跑着跑着,就进化了。”
她说完,停了一拍。长老的手指没有动,搭在碗沿上。
“火球鼠进化成火暴兽,中间隔了至少两场硬仗。”小杰在后面补了一句,“她说得跟出门散步捡到的一样。”
琴音回头瞪了他一眼。小杰耸了耸肩。茸茸羊的灯泡闪了闪。长老的嘴角纹路动了一下,很轻。
“龙王蝎。钳尾蝎的时候,在道馆战里,两只钳子都伤了。左钳的关节裂开了,右钳的封口碎了。”
她停了一拍。长老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视线从碗沿上方越过去,落在琴音身后。
“它趴在地上,自己站起来的。然后进化了。”
“小山猪。在卡吉镇的冰区,被冻住了。我把它从冰里弄出来之后,它自己碰的球。”
停了一拍。小山猪在她脚边动了动鼻子,鼻尖上还留着冰区带出来的凉气,在龙祠的暖空气里凝了一小层水雾。长老的碗沿在唇边停了一下,才放下。
“迷你龙。在城都瀑布的水潭边。大的走了,小的留在浅水区。”
她停了一拍。“我把手伸进水里,它游过来,碰了我的指尖。然后它自己碰了球的按钮。”
她没有再说下去。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长老的手放在碗边,手指没有动,眼睛看着那碗水。
长老站起来。袍子的下摆从石台上垂下来,他用手按了按石台的边缘,借力站直。
他走到石室侧面的一扇窄门前。门是木头的,比石门窄得多,大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石壁之间的距离大约和琴音的肩膀一样宽,壁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冷色的光从通道尽头透过来,不是火光,是水光,从某个看不见的水面上反射出来的,在石壁上晃着。
“还有四个问题。”长老站在窄门旁边,袍子的下摆几乎擦到门框,“在龙之祭坛前面答。”
他先走进通道。
琴音站起来。火暴兽跟在她脚边,火焰在窄通道里收窄了一截,紫红色的光在湿石壁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龙王蝎在身后,左钳在窄石板上点着,步子放慢了,钳尖每一次落地都比在石室里更轻。小山猪跟着。小杰走在最后面,茸茸羊的灯泡在通道的暗处亮着。
还有四个问题。她猜,大概一个是火暴兽,一个是龙王蝎,一个是小山猪,一个是迷你龙。那龙之牙的事呢?快龙呢?
小椿说徽章在长老手里,可长老问的全是宝可梦。她看了长老的背影一眼。旧袍子,宽袖口,步子不快但很稳。
她又看了一眼龙王蝎。那只自己从地上站起来的蝎子,现在正把每一次落钳都收着力。她想起小椿在洞口侧身让路的样子,想起小杰说“我处理她处理不了的”,想起长老听她一个一个说的时候,手指始终搭在碗沿上没有动过。
琴音走进通道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石台。那碗水还在石台上,水面平着,叶子浮在水中央,没有沉。从她进来到现在,叶子几乎没有动过。
小杰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忽然凑过来低声说:“那老头刚才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琴音脚步没停。“什么时候?”
“你说‘是我要负责的东西’的时候。”小杰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觉得他知道点什么。关于龙之牙,或者关于圣域那两个盗贼背后是谁。”
琴音没说话,但步子快了一拍。龙之祭坛在水光尽头,还有四个问题在那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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