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踩上第一层苔藓的瞬间,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她扶住石壁稳住身子,掌心贴上去,触感湿冷黏腻。入口处干燥的冰霜到这里全没了,石壁上换了一层深绿色的苔藓,贴着石面生长。渗水从细小的石缝里挤出来,在壁面上拖出极细的水线,流到地面,积成薄薄一层水膜,鞋底踩上去发出很轻的黏滞声。
“别停。”小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步子没慢下来,“第二层有动静。”
琴音直起身,听见了。通道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被反复摔在石壁上。火暴兽的火焰在她身侧偏暗了一截,一百零八团磷火贴着火焰边缘收缩了一下,像一群竖起来的耳朵。
小杰走在最后面,茸茸羊跟在他脚边。灯泡在洞穴的暗处亮着,蓝色的光球在湿润的石壁上投下一小片冷色反光,被水痕割成不规则的几块。
小椿走在最前面,刺龙王已经从球里出来了,走在湿滑的石板上,脚掌几乎没有声响。琴音低头看了一眼,它的爪尖精准地扣进石缝里,每一步都稳得像钉进去的。在这片打滑的石头上,只有它能随时发力冲出去。小椿带它出来,是为了在湿滑的通道里有一步能踩住的东西。
第二层通道的中央盘着一只哈克龙。身体细长,蓝色的,盘在通道正中,盘了三圈,头抬在最高处,比琴音的头顶还高出半个身子。它周围的地面上有几道焦痕,黑色的,不规则的,从它盘踞的位置向外延伸出去。耳朵在动,朝着深处的方向转,左转一下,右转一下,停一停,再转。
小椿说:“哈克龙,让开。”
哈克龙没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尾巴尖在石面上拍了一下。身体往通道深处又转了一点,头朝着深处,重心往那个方向偏。它盘踞的位置卡在通道最窄的地方,要过去,就得从它身体和石壁之间那道不到半臂宽的缝隙里挤。
小椿放出刺龙王。“水炮。”
水柱从刺龙王嘴里喷出来,打在哈克龙旁边的石壁上。水花四溅,溅了哈克龙一身,蓝色的鳞片上挂了一层细碎的水珠。哈克龙转过头来,看了小椿一眼,黑色的眼睛不大,视线很平。它看了那一秒,头转回去,继续盯着通道深处。
琴音蹲下来。哈克龙的身体在抖,那种抖从鳞片下面透出来,肌肉绷紧又松开,鳞片微微张合。它的身体往前绷着,耳朵每一次转都对准同一个方向,通道深处,龙之圣域的方向。小椿说过哈克龙性情温和,可它现在的样子,是在守。琴音的视线停在它绷紧的脊背上,没有移开。
琴音说:“它在听什么。”
小椿的步子停了一拍,视线从哈克龙身上移到通道深处,又移回来。
小杰带着茸茸羊往通道侧面走了两步,蹲下来,灯泡往石壁方向拨了拨。茸茸羊的尾巴跟着转了半圈,光球贴着壁面停稳,照出几道刮痕。平行的,直的,边缘很干净。爪痕有弧度,边缘会被爪尖带出毛刺和碎屑,深度也不均匀。这些刮痕是直的,几道并排,间距窄,大约和一根手指的宽度差不多,深度均匀,大约半指深,底部平,是平的金属边缘压进去的。他看了一会儿,手指离石壁还有一拳的距离,没有碰。
“撬棍。”
小椿走过来,视线落在那几道刮痕上。她的嘴角绷紧,下颌的线条硬了一截,牙关咬了一下。
“祠堂的门被撬过。”
哈克龙的耳朵朝小椿的方向偏了一下。它的视线从小椿脸上移到石壁的刮痕上,停了两秒,又移回小椿脸上。然后它让开了通道,身体从中央往一侧移,贴着石壁,盘踞的面积缩小了一半。通道空出来了,它的头一直抬着,眼睛跟着他们。琴音走过去的时候,它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小杰脸上,从小杰脸上移到小椿脸上,一个接一个。它让出了路,警惕没有跟着一起让出去。
第三层的祠堂,石门半开着,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道手掌宽的缝。门锁被撬断了,断口是新的,金属的颜色比周围氧化的部分亮出一截,撬断的位置在锁扣的根部,断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压痕。
祠堂里面很暗。石台在正中,一臂宽,表面被磨得很光滑。石台正中有一块方形的浅痕,比周围低了一点,四个角上留着金属摩擦的亮印,原本放在那里的东西被拖走了。
石台旁边的地上有一个金属箱,箱子是打开的,箱盖歪在一边。箱壁很薄,金属片拼起来的,接缝处的焊接痕迹很粗,焊点不均匀。箱子里面剩了一些碎屑,深色的,比沙子粗,比石子细,散在箱底。
小杰蹲下来看金属箱,看了一眼箱壁的厚度,看了一眼焊接的痕迹,又看了一眼箱底碎屑的分布。碎屑从箱底的一侧往另一侧散,靠箱壁那一侧积得厚,靠箱口那一侧薄,像被人匆匆忙忙倒出来时留下的坡度。“不是长期计划。临时起意,或者时间很紧。”
箱子底部有一张纸片,手绘的,纸边不齐,撕下来的。上面画了一条线,弯的,沿着祠堂往深处延伸,旁边写了几个字,很小。
“龙之圣域。”
小椿拿起纸片。她的手在抖,手指捏着纸片的边缘,捏得很紧,指关节绷得发白。纸片在手里攥紧,纸面皱了,然后收进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张纸不会自己跑掉。
“龙之圣域。”她重复了一遍纸片上的字,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对自己说,“他们去了快龙的地盘。”
琴音说:“快龙会攻击入侵者。”
小椿的下巴抬了一下,视线从纸片原本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琴音脸上。“龙之牙留在祠堂里,快龙就安静。”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踩得很实,“它是它祖先的牙齿。放在圣域附近,它会守着。”
她停了一下,喉头动了动。视线偏开,落在石台那块方形浅痕上。
“龙之牙在移动。”她重新看向琴音,下颌绷着,“它感觉得到。”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更短了。“等它分不清是仪式还是偷盗——就会不安。”她说到“不安”的时候,声音往下压了一截,像是这个词本身就需要被压住,“快龙不安的时候,没有人拦得住。”
她往龙之圣域的方向走,步子比在通道里更快了。地下河的水声从尽头传来,持续的水流声,低沉,在石壁之间来回反射,越往前走越清楚,越往前走越重。
小椿走在最前面,刺龙王跟在她旁边,尾巴上的水珠在暗处闪。琴音跟在后面,火暴兽的火焰照亮了通道的石壁,紫红色的光在湿润的壁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钳尾蝎的左钳在石板上点着,一下,一下。经过哈克龙身边的时候,钳尖在石面上多叩了一声,又回到原来的节奏。小杰走在最后面,茸茸羊的灯泡在暗处亮着。
小椿停下来,头转过来,看了琴音一眼。“龙之圣域在地下河对面。盗贼如果过了河,快龙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她说完这句,脚步忽然顿住了。琴音差点撞上她的后背。顺着小椿的视线看过去,通道尽头那团冷色光里,一个身影正从地下河的方向朝他们快步走来。
看不清脸,但能看到那人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方形的,金属的,在冷光里反了一下。
小椿的手指在口袋外面又按了一下。
“那是祠堂石台上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