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琴音醒来时天刚亮。
帐篷里的光是灰蓝色的，从布缝里透进来，只够看清睡袋边缘那一圈轮廓。水声还在响，瀑布砸进水潭的闷响一夜没停。
她坐起来，拉链拉开。火暴兽趴在帐篷门口，火焰在晨光里偏暗。钳尾蝎在另一侧，左钳撑着地面。
小杰的帐篷拉链拉着，里面没有声音。背包还在，喷火龙的球也在。他还在睡。
琴音站起来。她带着火暴兽和钳尾蝎走到水潭边。
迷你龙已经在浅水区最靠近岸边的位置了。半个身体露在水面上，背部的鳞片在水面以上，银白色的，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很淡的蓝。
脑袋朝着岸边的方向，身体顺着水潭边缘，不是横着。它的位置比昨天更靠岸，昨天在一米五外，今天不到一米。
它看到琴音走过来，停在原来的位置，看着她。尾巴在水里缓慢地摆了一下，幅度比昨天大了一点。
火暴兽蹲在琴音旁边，火焰压得很低。钳尾蝎在身后，左钳撑着地面。它的尾巴尖搭在碎石上，微微翘着，朝琴音的方向偏了偏。
琴音蹲下来。手从膝盖上移开，手指没入水面。水没过指节，凉的。凉意从指尖往手腕走，一点一点，像是一根很细的线慢慢拉过皮肤。
她没有动。水面因为她的手没入产生了一圈波纹，从手指周围扩散出去。波纹传到迷你龙的位置，它的身体轻轻摆了摆，没有退。波纹在它身体边缘绕了一下，散开。
火暴兽的火焰压在水面上方，紫红色的光贴着波纹铺开。暖光不亮，但柔，柔得像一层被水洗过的光。火暴兽的火焰在琴音身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看她的动作。
一百零八团磷火在火焰边缘游动，像一群伏在火舌里的兽，还没有成形。那些无处可去的、在瀑布下徘徊的灵魂，会跟着它的火焰往深处走。
迷你龙在光面的边缘停了一会儿，头朝着琴音的手，身体的方向从顺着水潭边缘转成了朝着她。
它开始游过来。游得比昨天快。身体在水里呈波浪形摆动，银白色的鳞片在暖光里泛着很淡的紫。它每摆一下尾巴，水面的暖光就被推开一小圈，暖光从它身体的两侧滑过去，在它身后合拢。
它游到琴音的手边，停在距离她的手大约半臂的位置。鼻子碰了一下水面，没有碰她的手。水面因为它的鼻子微微凹了一下，弹回来。
它停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琴音没有动。手指没有缩，没有伸。
迷你龙又往前游了一点。鼻子碰到了她的指尖。鳞片是凉的，但比前两天暖了一点。它的鼻尖在指尖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触感。鳞片的触感比水更实，像是碰到了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但比石头暖。
它的鼻子在她的指尖上停了一瞬。然后它的头往上抬了抬，在琴音的手掌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才慢慢将脑袋搁在了她的手掌上。
它的脑袋不重。比琴音的手掌小，搁在掌心的位置，鳞片是凉的，滑的，但比前两天暖了一点。它的体温比水高，贴在掌心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细微的、活着的温度。掌心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很浅，一下一下，落在掌纹里。
它的眼睛是紫色的，很小，在银白色的头部两侧。它在看琴音的手。它的鳍片在脑袋两侧慢慢张开，又合上，张开的幅度比在水里的时候大了一点。鳍片张开的时候，能看见鳍片底下有一层更浅的银色，像一把小扇子的边缘被光照到了一瞬。
琴音没有抓它。手指没有合拢。手从水里收回来。
迷你龙跟着她的手，游到了浅水区的边缘。半个身体搁在岸边的石头上，前半身已经在岸上，尾巴还在水里。脑袋搁在石头上，看着琴音。它的鳍片在石头上半张着，朝着琴音的方向。
琴音看着它。她没有伸手去碰它的身体。她让它自己决定要待在哪里。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枚精灵球，放在水潭边缘的石头上，红白相间的那一面朝上，按钮朝着迷你龙的方向。然后她退开了。退到营地那边，坐在石头上。
球放在那里，选择权在迷你龙。
迷你龙看着球。头从石头上抬起来，看着那个红白相间的东西。看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它的头偏了一下，鳍片张开又合上。
然后它用鼻子碰了碰球的按钮。它碰得很轻，像是在碰琴音指尖的那一下。
球打开了。上半部分弹开了一条缝，白光从缝里透出来，很淡，在水面上照出一小片白色。白光落在水面上，把迷你龙银白色的鳞片照得亮了一瞬，鳞片边缘的淡紫被白光洗掉，只剩下一层干净的银白。
迷你龙的身体从浅水区的边缘滑进水里，游进了那片白光里。它的身体在光里变淡，变亮，然后消失了。
球合上了。晃了晃。停住。
琴音坐在营地那边，看着球在石头上停住。她没有立刻走过去。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小杰从营地走过来的时候，茸茸羊跟在他脚边，光球亮着。他走到琴音旁边，看到石头上那枚精灵球。
他没有问“收服了”。他说：“它进去了。”他的声音不大，落在水声里，但很稳。琴音说：“嗯。”她的视线从球上移开，看了小杰一眼。
小杰说：“它自己选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球，又看了一眼水潭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迷你龙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琴音说：“嗯。”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她从石头上捡起球。球是温的，不是烫，是温的，刚从宝可梦身体里出来的温度。
她没有立刻打开。坐在石头上，球放在膝盖上。火暴兽蹲在她旁边，紫红色的火焰在晨光里偏暗。钳尾蝎在身后，左钳撑着地面。
她低头看着球。球面红白相间的，按钮的位置泛着一点淡淡的暖色，是迷你龙留在上面的温度。球里很安静，没有晃动，没有声音。迷你龙在里面，没有挣扎。
过了一会儿，她把球打开了。上半部分弹开，白光从球里透出来。迷你龙从球里出来，落在浅水区的边缘。
它的身体从光里滑进水里，停在浅水区的边缘。半个身体露在水面上，脑袋朝着岸边的方向。它看着琴音。
琴音蹲下来看它。迷你龙没有靠近她，但也没有走。它停在浅水区的边缘，银白色的身体在水面上半隐半现。它的鳍片在水里半张着，朝着琴音的方向。
琴音说：“你可以在外面。”她的声音不大，落在水面上，被瀑布的闷响盖掉了一部分。
迷你龙叫了一声。声音很细，比在球里的时候更细。它停在浅水区的边缘。
琴音站起来。“走了。”她往营地的方向走。火暴兽跟在她脚边，钳尾蝎在后面。迷你龙跟在她后面，沿着水潭边缘游。
它没有上岸，但它跟着。银白色的影子在水潭边缘的水面上移动，不大，但能看清。它游过的地方，水面被推开一道细长的痕迹，痕迹慢慢合上，又被下一次摆动推开。
琴音坐在营地的石头上。火暴兽趴在她脚边。小杰在收帐篷，茸茸羊在他脚边，光球亮着。水潭边缘，银白色的影子还在。
她说：“往下一个城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加一个标点。
小杰收好帐篷，绑在背包侧面。他说：“嗯。”他的手在背包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