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镇空木研究所的大厅里,前台后面的灯只开了一盏。
研究所的恢复装置旁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研究员,正在整理架子上的精灵球。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着精灵球球壳被擦拭后留下的一层浅浅的塑料味。
琴音递过打击徽章,研究员翻过来对着灯看背面刻的编号,核对手册上的登记页。确认之后,他在打击徽章那一页盖了一个更新章。印章按下去的时候,纸面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红色的圆章印在凹痕里,印油还潮着。
琴音收好手册的时候,手指蹭了一下章面,蹭上了一点红。指尖上那点红比纸面上的章面更鲜,像是刚从印油里蘸出来的。
火暴兽趴在她脚边,火焰在室内灯光下偏紫,不大,稳定。钳尾蝎蹲在椅子旁边,左钳搁在地板上。它的尾巴尖搭在椅子腿的旁边,微微翘着,朝琴音的方向偏了偏。
迷你龙的精灵球挂在背包侧面的扣环上,她没放它出来。离开水潭之前,她把迷你龙收回了球里。它刚收服不久,球里的环境和外面的水潭不一样,它需要时间。
大厅里还坐着一个人。靠墙的椅子上,一个年轻训练家坐在那里。深绿色的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拉链拉到一半。
膝盖上趴着一只咕咕。咕咕的身体缩着,球形的褐色身体几乎缩成了一团。翅膀上缠着白色的绷带,缠了两圈,从根部缠到中段。绷带下面露出的一小片羽毛被水炮冲得贴向反方向,羽尖卷曲着,根部有一道暗色的淤痕。
咕咕一直用单脚站立,换脚的瞬间快到看不清。但这只咕咕两只脚都缩在身体下面,蹲着。它没有站。
咕咕叫了一声。声音很短,比正常的咕咕叫低了不止一个调。那声音像是从更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经过绷带和羽毛的层层削弱,传到琴音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低音,像有人把一颗石子扔进了很深的井里,很久才听到落底的那一下。
训练家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个背包,背包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条叠好的毯子,毯子的边角磨得发白。
椅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水杯,杯底还剩一点水。他在这个大厅里坐了不止一个下午。
琴音把冒险手册塞进背包侧袋,扣好搭扣。她看了那个训练家一眼。
训练家也看着她。“你们也要去烟墨道馆?”他的手指停在咕咕的背上,没有收回去。
琴音说:“嗯。”她的目光从训练家的脸上移到咕咕的翅膀上,停了一瞬。
训练家将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咕咕在他膝盖上晃了晃,翅膀没有展开。他伸手按住咕咕的背,等它稳住才开口。
“别去了。小椿在龙穴训练,道馆门都不开。我在宝可梦中心等了三天,每天都去道馆门口看,门一直关着。”他说“等了三天”的时候,按在咕咕背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声音不重。说完之后他低头看咕咕,手指在咕咕的背上来回抚了抚。
咕咕的眼睛半闭着,身体缩在他膝盖上,左边的翅膀收着,关节弯的角度比右边大。
琴音问:“龙穴在哪?”她的视线没有离开咕咕,但问题是对训练家说的。
训练家抬起头。“烟墨市北边。要打赢小椿才能去龙穴。龙穴里有个老爷爷,他会问你问题。答不上来就不让进。”他说到“打赢小椿”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他低头看咕咕。咕咕的翅膀在他膝盖上轻微地动了动,绷带下面的羽毛蹭到了他的手指。他移开手指,让那根羽毛落回原位。
“我的咕咕在道馆门口被小椿的刺龙王打伤的。我想再试一次,但小椿一直在龙穴训练,道馆门都不开。”
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不重。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会儿,手指在咕咕的翅膀根部碰了碰,没有碰绷带。指尖在羽毛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琴音没有接话。她把冒险手册从侧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火暴兽的火焰在室内灯光下偏紫,磷火光点在边缘游动,缓慢地聚拢又散开。钳尾蝎的左钳在地板上轻轻挪了挪,换了个角度撑着。
小杰站在琴音旁边。他的视线从训练家的脸上移到了咕咕的翅膀上。
茸茸羊在他脚边,光球亮着,蓝色的光在研究所的暖色灯光下不算显眼,但稳定。它偏过头,朝咕咕的方向看了一眼。光球的光在咕咕的翅膀上停了一瞬,又转回来。
他蹲下来。没有碰咕咕,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看着咕咕的翅膀,看了一会儿。
绷带缠得很紧,但绑得不太对,中段收口的位置偏了,压迫了翅膀展开时的一块关节。绷带下面的羽毛被水炮冲得贴向反方向,根部有一道暗色的淤痕,边缘参差不齐。
他又看了一眼咕咕收翅膀的姿势。左边的翅膀收着的时候,关节弯的角度比右边大,右边的翅膀稍微平一些。这个角度不对。正常的咕咕收翅膀的时候,两边的关节应该是对称的。
他说:“你的咕咕,飞行的时候左边比右边低?”他的语气没有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训练家停了一下。他的表情从“你怎么知道”变成了“我说过吗”。他没有说过。
小杰没有等他回答。“它翅膀收着的时候,左边的关节比右边弯。它不是被打伤的,是之前就有问题。你让它飞过吗?”他说“之前就有问题”的时候,看了一眼咕咕的翅膀根部,停了一瞬。
训练家低头看咕咕。咕咕的翅膀在他膝盖上收着,左边的关节弯着,右边稍微平一些。他看了几秒。
“飞过。一直往左偏。”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掌在咕咕的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它在用右边翅膀补偿。你让它休息,别急着再打。”小杰说完之后站起来。茸茸羊的光球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光球的高度变了,又稳回去。
训练家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咕咕。咕咕的翅膀在他膝盖上收着,左边的关节比右边弯。绷带下面的淤痕在灯光下颜色很深。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按了按咕咕的翅膀。没有碰绷带,手放在翅膀根部那块没有被伤到的羽毛上。
咕咕叫了一声,比刚才更短,但比刚才有力了一点。尾巴尖在训练家的膝盖上蹭了蹭。
他说:“谢谢。”声音不大。是“我知道了”的那种谢谢。他收好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说“我会让它休息”,也没有说“我明天再去龙穴”。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背包和地上的水杯,像是确认自己还要在这里再坐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琴音收好冒险手册。她看了一眼小杰,他正在站起来,茸茸羊在他脚边,光球亮着。
他没有提龙穴,也没有提小椿。他只是在看那只咕咕。
琴音说:“明天走。”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小杰说:“嗯。”他低头看了一眼茸茸羊,茸茸羊的光球亮了一瞬。
夜里,琴音在空木研究所的客房里整理背包。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小桌,窗户对着镇子的方向。
她把冒险手册摊在床上,翻到龙系徽章页。空白,纸面上只有印刷的标题。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手册,放在枕头旁边。
火暴兽趴在床边,紫红色的火焰在夜里烧着,磷火光点在边缘游动。钳尾蝎在门口趴着,左钳搁在地板上。它的尾巴尖搭在门槛的边缘,偶尔动一下。
迷你龙的精灵球在枕头另一边。她没有打开。球在枕头上搁着,红白相间的球面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只剩一个圆形的轮廓压在枕角的布料上。球里很安静。迷你龙在里面,没有动。她的手指在球面上碰了一下,球面光滑,带着一点从背包里带出来的凉。她没有再碰。
隔壁房间。小杰坐在床上看地图,地图摊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若叶镇的位置往东,沿着27号道路的标记划到尽头,在城都瀑布的标记上停住。
茸茸羊趴在床脚,光球在黑暗里亮着,蓝色的光照亮了床脚的一小片地板和地毯的边缘。喷火龙的球在床头柜上。它的球面映着茸茸羊光球的一小圈蓝光,红光和蓝光在球面上交叠了一下,又分开。
他折好地图,放在旁边。“咕咕的事,明天再跟他说一句。”他的手指在地图的折痕上按了一下。
茸茸羊叫了一声。声音比咩利羊的时候低,比咩利羊的时候稳。光球亮着,没有闪。
小杰没有关灯。他看着床头柜上喷火龙的球,看了一会儿。喷火龙的球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红色的球面映着茸茸羊光球的一小圈蓝光。
他想起训练家旁边的背包和水杯,想起咕咕缩在膝盖上的样子。他明天还要再去一趟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