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在高地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
石头是灰的,表面被海风吹得发白,坐上去的时候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凉。火暴兽趴在她旁边的草地上,身体几乎把石头旁边的草压平了。
紫红色的火焰在风里烧着,边缘的磷火光点被风吹得往一侧偏,聚不拢。一百零八团磷火在火焰边缘游动,散开,又聚拢。
它们现在只是光点。火暴兽的视线越过海面,落在远处的水面上。火焰的磷光跟着它的视线偏了偏。
钳尾蝎蹲在她身后,左钳搁在石面上,尾巴尖搭在草里。海风从北边来,从漩涡列岛的方向。
风里有银白色的气味,很淡,像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之后留下的那种气息。
琴音低头看火暴兽。它的火焰在风里烧着,紫红色的光点在边缘游动,不往上飘,在火焰内部聚拢,散开,又聚拢。
“你在漩涡列岛带回来的那个东西,阿四也看出来了。”
火暴兽叫了一声。声音比火岩鼠的时候低,比火岩鼠的时候稳。
琴音说:“它不累,你不累。但阿四说你会累。”她的手指在火暴兽的背毛上慢慢顺了一下,从颈侧顺到脊背中间。
火暴兽的火焰亮了一瞬,磷火光点在边缘聚拢了一瞬,然后散开。尾巴尖在草地上蹭了蹭,草叶被压弯了又弹回来。
琴音站起来。“走吧。”
她往高地下方走。火暴兽跟在旁边,钳尾蝎跟在后面,左钳一下一下地撑着地面。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草往高地的方向压。
宝可梦中心门口,青次在等她。青次是卡吉镇本地人,琴音昨天在宝可梦中心前台见过他——他当时在帮乔伊小姐整理精灵球,手很稳,话很少。
他手里抱着一只壶壶。壶壶缩在红色的中空硬壳里,壳的表面有白色的环形凸起,在午后的光线下很明显。
头和四肢从壳的孔洞里伸出来一点,又缩回去,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很小,黑色的,嵌在壳的边缘。
青次看到她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在壶壶的壳边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能帮我带它一天吗?我要去冰之通道办点事,它太慢了,跟不上。我不想让它单独留在宝可梦中心外面。”
琴音看了一眼壶壶。壶壶在壳里,两只眼睛从孔洞的边缘露出来,看着她。它的目光停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琴音说:“好。”她伸出手。
青次递过壶壶来。壶壶在她手臂上很轻,比火暴兽轻得多,比钳尾蝎也轻得多。壳是硬的,贴着前臂的时候能感觉到壳底那层微凉的触感。它的身体缩在壳里,四肢收在孔洞里面。
青次把手插进外套口袋,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镇子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它要是把头缩进去不出来,别管它。它自己会出来。”
琴音点了点头。青次走了。
琴音带着壶壶在城里走了一圈。她本来只想把它送回宝可梦中心,但壶壶在她手臂上探了一次脑袋,朝码头的方向偏了偏。
琴音低头看了它一眼。壶壶的眼睛还看着码头的方向。她转了脚步,往码头走。
码头,渔船靠在岸边,渔民在收网,网从水里拉上来的时候水珠往下滴,在木栈道上砸出一片深色的点子。
壶壶从壳里探出脑袋,头很小,朝渔网的方向看了很久。它的脖子伸得比之前长了一点,头跟着渔网上的水珠往下低了低,像是想看清楚水珠落地的样子。
琴音站在旁边等着。壶壶看够了,缩回去。
市场,摊位摆着树果和宝可梦食物,有的摊位上挂着风干的果串,风吹过来的时候果串轻轻晃。壶壶又探了一下脑袋,朝摊位上看了一会儿。
它的目光停在果串上,舌头从壳的边缘伸出来一点,舔了舔空气,又缩回去。琴音看了一眼摊位上的果串,买了一串,掰下一小块放进壶壶的壳孔里。
壶壶待着。过了一会儿,壳底传来树果落进液体里的声音,轻轻的,像什么东西在壳里慢慢沉下去。
琴音继续走。道馆门口,门关着,深色的木门上有几道划痕,门框边上还留着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浅色印子。
琴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壶壶待在壳里,两只眼睛从孔洞的边缘露出来,看着前面的方向。琴音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傍晚,琴音将壶壶还给青次。青次在宝可梦中心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布袋口露出几颗树果的尖。
他接过壶壶。壶壶在青次的怀里缩着,和它在琴音手臂上一样,只露出两只眼睛。“谢谢。”
琴音说:“它很安静。”
青次低头看了一眼壶壶,拇指在壶壶的壳边上蹭了蹭。“它只是慢。慢的东西,急不来。”
琴音看了他一眼。青次收住了话。他抱着壶壶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布袋在身侧晃了晃。
琴音往宝可梦中心里面走。她回头看了一眼青次的背影,壶壶的壳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青次走去的方向是镇子东边,44号道路的方向。冰之通道。琴音将这个地名放进脑子里,转身上了台阶。
冰雪小径的入口在44号道路的尽头。一条岩石的裂缝从岩壁上斜着劈下来,被冰封了一半。冰从裂缝两侧的岩壁上垂下来,厚的地方大约一掌,薄的地方能看到底下岩石的纹路。
喷火龙从球里出来,走到洞口前面。它的火焰从嘴里喷出来,不大,集中,短而直,火舌贴着冰面往上扫。
冰在高温下融化,水从岩壁上流下来,顺着裂缝的边缘往下淌,在洞口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冰融开了一个口子,不大,但够一个人和一只茸茸羊侧身走进去。
洞内是四层结构。第一层的地面全是冰面,凹凸不平,有的地方厚,颜色发白,有的地方薄,能看见底下冻住的泥土。
冰面的颜色是浅蓝色的,在洞窟的暗处泛着冷光,像被稀释过的墨水滴进了水里。墙壁上挂着冰柱,从顶部的岩石上垂下来,长短不一。
冰柱细的和手指差不多,粗的和手臂一样,表面透明,能看到里面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树干的年轮被冻住了。
岔路很多,有的通道走到尽头是死路,有的看起来是墙,踩上去才知道是冰面。
茸茸羊跟在小杰脚边。它的灯泡亮着,橙色的光在冰面的反光里照亮了前面一段路。它的毛在冰窟的冷空气里比在卡吉镇的时候更蓬松,毛尖上偶尔闪过一点静电的白光,很快就散了。
小杰走在冰面上。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冰面在他脚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指甲敲在玻璃上,但声音被洞窟的空间吸掉了,传不远。
第二层的结构比第一层复杂。不是平坦的冰面,是一个斜坡。角度不大,但坡面是冰,光滑的冰,踩上去会滑。
斜坡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冰面,大约十几步宽,冰面的边缘是岩石和碎石,碎石的棱角上挂着霜。
小杰走到斜坡中间的时候,茸茸羊停下了。它的毛在膨胀。羊毛从身体表面往外涨,一根一根立起来,密度在肉眼可见地变大。
它的灯泡在发光。橙色的光越来越亮,光从橙色往白色走,从尾巴末端往全身扩散。
小杰蹲下来。茸茸羊站得很稳。四只脚站在冰面上,脚掌底下的冰面裂了几道细纹,脚掌踩住了。它的身体开始发出白光。
光从毛下面透出来,在毛与毛之间的缝隙里流动,像水渗进沙子里。它的身体在光里拉长。光把轮廓撑开。
毛在变化,从咩利羊的淡黄色绒毛变成茸茸羊的粉红色皮肤,白色的绒毛围在脖子周围,一圈一圈地堆着。
尾巴在变粗,尾巴末端的蓝色光球在变大,亮度在增加。耳朵在变长,耳朵上的黑色和粉色条纹从光里透出来。
白光散去。站在冰面上的是一只茸茸羊。体型比咩利羊大了一圈,直立站着,粉红色的皮肤露在羊毛外面,脖子周围的白色绒毛堆得很厚。耳朵上黑色和粉色的条纹很清楚。
尾巴末端的蓝色光球亮着,亮度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光从光球里散出来,照亮了整个通道。冰面的反光把光扩散到洞窟的墙壁上,冰柱的内部也被照亮了,蓝色的光在透明的冰柱里折了几道弯。
小杰的手放在茸茸羊的羊毛上。羊毛是松软的,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毛在指缝间弹回来。静电在毛尖上跳,细小的白光闪了闪,碰到他的手指就散了。
茸茸羊的皮肤光滑,带着橡胶一样的触感。他的掌心贴上去,静电在皮肤表面滑开,没有传过来。
茸茸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羊毛的触感比咩利羊的时候更厚,更密,蹭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毛尖上细密的静电,像被很多根细线同时碰了一下。
小杰说:“你变高了。”他的手从茸茸羊的头顶往下顺,顺到脖子后面的绒毛里。茸茸羊的耳朵在他手掌底下转了转。
茸茸羊叫了一声。声音比咩利羊低,比咩利羊稳。尾巴末端的蓝色光球在它叫的时候闪了一瞬,然后恢复。
小杰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它的灯泡。亮着,不闪。“走吧。”
茸茸羊跟在他脚边。小杰想起训练家的话——咩利羊在冷的地方毛会长厚,毛厚了电就稳了。它跟着他走了这么长的路,冷让它更快地走到了这一步。
他们继续往冰雪小径的深处走。冰面的反光在茸茸羊的灯泡下变亮了,前方的通道被蓝色的光照出一段轮廓,再远的地方还是暗的,但比之前好走了一些。
琴音走回宝可梦中心。大厅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关着。她坐在椅子上。
火暴兽趴在她脚边,火焰在室内灯光下偏紫,不大,稳定,磷火光点在边缘缓慢地游动。钳尾蝎蹲在椅子后面,左钳搭在地板上。
琴音低头看火暴兽。“它只是慢。”
火暴兽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大厅里散开。琴音的手放在火暴兽的颈侧,火焰的热量透过毛发传到掌心。
她想起青次说的那句话——“慢的东西,急不来。”壶壶在壳里缩着,慢慢把果干收进壳底的样子从脑子里闪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火暴兽。火暴兽的火焰在她掌心下面收拢了一瞬,然后重新烧开。
小杰走在冰雪小径第二层的冰面上。茸茸羊跟在他脚边,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照亮了前方的路。
再往前的通道是暗的,冰面的反光在暗处变淡了,通道的轮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边界。他继续走。茸茸羊的灯泡在冰窟的暗处很显眼。
“走吧。”
茸茸羊跟着他走。蓝色的光在冰面上铺开一段,又被前方的黑暗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