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从湛蓝港驶出的时候,琴音站在船尾的甲板上。
船不大,只能坐几个人,船舱里已经满了,其他乘客都缩在舱内避风。火暴兽蹲在船头,紫红色的火焰在海风里烧着,磷火光点被风压得偏向一侧,聚拢着。
一百零八团磷火在火焰边缘游动。它们现在只是光点,但它们会化为兽形。
钳尾蝎在船舱口,左钳撑着甲板,八条腿在木板上站得很稳。船身在浪里起伏,它的身体跟着晃,钳子始终撑着不动。
钳尾蝎的尾巴尖搭在甲板的木缝上,随着船身的起伏轻轻点着,像在数浪。
琴音回头。湛蓝市的轮廓在海面上缩成一条灰线,北部高地的岩石露在那条灰线的顶端,小小一块,像从海面底下冒出来的石头尖。
水君在那里。她看见水君的地方就在那片岩石下面。它已经走了。
走之前的样子她还记得——蓝色的身体,红色的眼睛,鬃毛被风掀起来的时候露出底下白色的菱形斑点,下巴有一小簇紫色的髯,额头上一块蓝色的六边形头冠。
它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草丛。
船长从驾驶舱里探出头。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琴音只听到后半截:“……下一站?”
“浅葱市。”
船长喊回来:“到了之后呢?”
琴音看着那条灰线,过了一会儿才说:“再说。”
船长没再问。驾驶舱的窗户合上了。船头劈开浪,水花溅到甲板上,在木板上淌开,又顺着排水槽流回海里。
浅葱港的码头是木栈道。琴音跳下船的时候,火暴兽从船头跟着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水花溅在石板上。
钳尾蝎从船舱里慢慢走出来,左钳先撑住码头的地面,然后身体才从船舱口挪出来。
她往宝可梦中心走。路过灯塔的时候没有停。灯塔的光在白天看不到,但它亮着,塔顶的玻璃罩反射出一层浅白色的亮。
宝可梦中心的检查台是白色的。乔伊小姐用仪器测了火暴兽的火焰温度,又测了体表温度。仪器收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读数。“火暴兽的温度偏高。它需要休息。”
琴音说:“它不累。”
乔伊小姐将仪器放回架子上。“不累也得休息。从湛蓝市到浅葱市,它一直没进过球吧。”她的视线从火暴兽移到琴音脸上,停了一瞬。
琴音没有回答。乔伊小姐也没有追问。她把检查结果写在一张表上,推到琴音面前。
琴音站在那张表前面,手垂在身侧,没有伸手去接。她在宝可梦中心的大厅里找了一张软椅坐下来。软椅是布面的,坐下去的时候垫子凹了一点。
火暴兽趴在她脚边,火焰在日光灯下偏紫,不大,稳定。钳尾蝎蹲在椅子后面,左钳搭在地板上。
她坐了一整晚。火暴兽的火焰一直亮着。从湛蓝市出来之后,火暴兽没有进过球里。
它蹲在船头吹了一路海风,火焰被风压着烧了一路。琴音想让它缓一缓。她自己也累了。
火暴兽的视线从琴音身上移开,落在宝可梦中心大厅的天花板上。白色的日光灯管一排一排地亮着,光线均匀,没有影子。
火暴兽的视线从灯管上移开,落在灯管之间那几条暗色的缝隙上。缝隙里什么都没有,但它看了很久。
火焰在它胸口位置收拢了一瞬,然后重新烧开。它转过头来,搁在前爪上。
琴音的手搭在它的背毛上,火焰的热量透过毛发传到掌心。钳尾蝎蹲在椅子后面,左钳搭在地板上,钳尖偶尔动一下,又停住。
大厅的灯在凌晨的时候暗了一档,然后又亮了。
琴音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火暴兽的火焰在她脚边烧着,不大,稳定。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火暴兽的火焰一直在那里,热热的,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
第二天清晨,浅葱港的渔船靠在岸边,船身蒙着一层薄雾。琴音上了往东的渡船。火暴兽蹲在船头,钳尾蝎在船舱里。船离港的时候,灯塔在身后慢慢变小。
小杰带着茸茸羊从冰雪小径的出口走出来的时候,脚下的冰面变成了碎石。出口在烟墨市的边缘。
他在洞窟里走了大半夜,茸茸羊的蓝光照着冰面,一层一层地往下走,从第四层走到第一层,冰面越来越薄,最后变成了碎石和土。
山间的路从洞窟口往下走,碎石和土混合在一起,踩上去没有冰面那种滑。
茸茸羊跟在他脚边,四只脚踩在碎石上,步子比在冰面上稳。它的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在午后的光线里不算显眼,但稳定。
喷火龙在他头顶低空飞,翅膀在上升气流里微微晃,影子落在山路上,被石阶切成几段。
烟墨市坐落在山间。房屋是深色的木结构,屋顶的坡度比卡吉镇更陡,屋脊上压着石头,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
镇子里的路是山路,有的地方铺了石阶,有的地方还是碎石,踩上去的时候碎石在鞋底滚了滚。路边的院子门口挂着木牌,牌子上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隐约能认出“龙”字的轮廓。
烟墨市的道馆在镇子东边,屋顶比周围的房子高出一截。小杰看了一眼道馆的方向,转身拐上了一条朝北的小路。路从镇子边缘延伸出去,两边的房屋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岩石和低矮的灌木。
茸茸羊的灯泡在这里变得更亮了,亮度增加了一瞬,蓝色的光球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闪,又稳下来。喷火龙落在小路旁边的岩石上,尾巴火焰在冷空气里收得很窄。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火焰,又抬头看了一眼龙穴的方向。喷火龙的尾巴尖在岩石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它也在看龙穴。
小路尽头是一片池塘。池塘不大,大约十几步宽,水是清的,能看到水底的岩石和沉在水底的枯枝。水面上有几道细纹,是风吹出来的。
池塘的岸边有几块大石头,石头表面被水冲得很光滑。洞窟的入口在池塘的正北方向,被一道水帘遮住了大半。
水从洞窟顶部的岩壁上流下来,在洞口前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水幕,水幕后面的洞口是暗的,看不到里面。
几只迷你龙在池塘边。它们趴在岸边的石头上,身体是蓝色的,蛇形,腹部的白色纹路从下巴一直延伸到尾巴。头两侧有白色的鳍片,在水光里反着浅色的亮。
一只的尾巴尖搭在水里,偶尔摆一下,水面就散开一圈细纹。另一只把脑袋搁在前肢上,眼睛半闭着。
茸茸羊在池塘边停下来。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在洞窟入口的暗处很显眼。它站在小杰脚边,看着水里的方向,耳朵朝迷你龙的方向转了转。
小杰在池塘外围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石头表面被风吹得很干,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头的粗糙。
茸茸羊趴在他脚边,灯泡搁在草地上,蓝色的光照着它自己的一小片毛。它把前脚往前伸了伸,搭在小杰的鞋边。
喷火龙站在旁边的岩石上,翅膀收着,尾巴火焰在午后的光线里是暗橘色的,烧得很慢。
他看着迷你龙。他听说过,烟墨市的龙穴要打赢小椿才能进。他今天不打算进去。他刚从冰雪小径出来,茸茸羊刚进化,喷火龙的火焰在冷空气里还没缓过来。他只是想看看。
他想看看龙系的宝可梦是什么样子——喷火龙长得像龙,但它从小在关都长大,小杰没有见过野生的龙系宝可梦。
喷火龙在岩石上,翅膀收着,眼睛看着池塘里迷你龙的方向。它的尾巴火焰比刚才稳了一点,暗橘色里透出一点亮。
一只迷你龙从水里抬起头,朝小杰的方向看了一眼。紫色的眼睛,圆形的银色鼻子。它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下巴搁回石头上。
池塘的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喷火龙低头看了他一眼。是看他,不是看茸茸羊。
那只尾巴搭在水里的迷你龙身体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头和背上的白色鳍片。小杰看着那只迷你龙。
“丰缘也有龙系。”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茸茸羊说话,又像在跟喷火龙说话。
喷火龙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从胸腔里出来,在岩石之间散开。小杰回头看了一眼喷火龙。喷火龙的尾巴火焰在岩石上烧着,比刚才亮了一截。它在看那只迷你龙。
小杰记住了这句话。喷火龙是关都的龙,茸茸羊是城都的羊。他自己是丰缘的人。他们三个来自不同的地方,现在坐在同一个池塘边。
小杰站起来。茸茸羊跟着站起来,灯泡亮着,前脚在草地上踩了两下才迈步。喷火龙的球还在小杰腰间。
他往烟墨市的方向走,回头看了一眼龙穴的入口,水帘还在流,洞口在午后的光线里是暗色的。
45号道路从烟墨市往南延伸。路是山路,碎石和石阶交替,两边是岩石和低矮的灌木丛。从烟墨市南边出来之后,路开始往下走,坡度不大,但石阶很多,每一级都磨得发亮。
茸茸羊跟在小杰脚边,四只脚在石阶上落得很稳,灯泡亮着,蓝色的光在午后的光线里不显眼。喷火龙在他头顶低空飞,翅膀的影子落在石阶上,被台阶的边缘切成一段一段。
他回头看了一眼烟墨市的方向。龙穴的轮廓在山间缩成了很小的一块,水帘的反光在洞口的位置闪了一瞬,然后被岩石挡住了。
“走吧。”茸茸羊叫了一声。声音比咩利羊的时候低。它跟在小杰脚边,四只脚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地往南走。
琴音坐在往东的渡船上。火暴兽蹲在船头,火焰在海风里烧着紫红色的光。钳尾蝎在船舱里,左钳撑着甲板。
她站在船尾,看着浅葱市的方向。灯塔在身后变小,最后缩成一个亮点,然后被海面的光吞掉了。
她说:“下一站。”
船头劈开浪,水花溅上来,在甲板上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