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进入浅葱市的时候,海风从港口的方向吹过来。湿的,带着盐。
港口的桅杆排成一列,帆布收着,绳索在风里轻轻碰着桅杆,发出细碎的响声。一个水手蹲在码头上补渔网,梭子在网眼之间来回穿,头也没抬。更远处,几只长翅鸥停在仓库的屋檐上,翅膀收着,头转来转去。
石板路上有积水,海水从石板缝里渗出来,踩上去,水从缝里挤出来,把鞋边打湿了一圈。琴音走了一段,鞋底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浅葱道馆在北边。琴音走到门口,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
“道馆暂停开放,归期不定。”
纸的下沿被风吹得卷起来,胶带还粘着。纸的左上角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揭起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的。琴音看了一会儿。
火岩鼠蹲在她脚边,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偏暗。钳尾蝎在她身后,左钳撑着石板路,头朝着道馆的门,钳口合着。
琴音转身往东走。
灯塔在东边海角上。琴音沿石阶往上走。石阶从岩壁上凿出来,一侧是岩壁,一侧是矮石栏。石栏被海风吹得发白,表面有盐晶。石阶的缝隙里长着几株耐盐的草,叶子是灰绿色的,茎干贴在石面上。
越往上走,风越大。海风从西边吹来,把头发吹到耳后。路边的岩壁上嵌着几盏旧灯,灯罩是铁丝的,里面没有灯泡,只剩下空壳。
火岩鼠走在她脚边,火焰在海风里偏了偏,没有灭。钳尾蝎走在最后面,左钳撑着台阶边缘。它的右钳封口在下午的光里泛着白。
灯塔的门开着。铁门上的灰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锈。门轴上有油渍,是最近上过油的。门内是暗的。
琴音走进去。楼梯很窄,旋转铁梯,踏板是镂空的铁条。从缝隙能看到下层的地板。扶手也是铁的,摸上去冰凉。楼梯的中央有一根铁柱,柱子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电缆,电缆从塔底一直延伸到塔顶。
火岩鼠踩上镂空楼梯,步子比平时慢,爪子在铁条上小心试探。钳尾蝎跟在后面,左钳在铁条上探一下,身体再跟上。它的左钳碰在铁条上,发出很轻的响声。
琴音走上顶层。
阿蜜跪在地板上。浅灰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扎在脑后。袖口有一块深色的汗渍。她的工装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把小螺丝刀,螺丝刀的手柄磨得发亮。她面前是一个灰色软垫。
软垫上趴着一只电龙,黄色身体,尾巴从软垫边缘垂下来,尾端红色的光球在闪。亮的时候照亮软垫边缘和地板一小片,暗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像一颗快要没电的心脏还在跳。电龙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很淡,像是连眨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软垫旁边排着工具,扳手、螺丝刀、金属笔夹,还有一小卷黑色的绝缘胶带。膝盖旁边有一杯水,满的,没喝过。水杯旁边放着一块咬了两口的面包,面包的边缘已经干了。
听到脚步声,阿蜜的肩膀缩了一下。她手里拿着一根测电笔,笔尖贴在电龙尾巴的红色光球旁边。她没有立刻抬头。
琴音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阿蜜等了两三秒,把视线从测电笔屏幕上移开。数值在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道馆现在不开。”
声音很平。
琴音没有走。火岩鼠在她脚边,火焰烧得很低。光儿的尾巴闪了闪。
小杰从楼下上来,步子比琴音快。他站在琴音后面,看了一眼光儿,又看了一眼窗户。窗外是海,灰蓝色的水一直到天边。海面上有船,白色的,很远,烟囱里冒着一缕灰烟,被风吹向一边。窗台上放着一副望远镜,镜筒上沾着灰。
“灯塔的光是它的电?”
“是。灯塔的光从它的尾巴接出来,通过塔顶装置放大。”阿蜜顿了顿,测电笔数值跳了跳。“它没电,灯塔就灭。”
小杰没有问怎么办。他看了一眼琴音。
琴音蹲下来,看着光儿的尾巴。光儿闪了闪,暗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琴音低头看了一眼火岩鼠。火岩鼠的火焰也在暗的时候几乎看不见。
两个光源,一个在软垫上,一个在她脚边,都在闪,都在暗。
琴音看着火岩鼠。火岩鼠看着光儿。它看了很久。
火岩鼠从她脚边走开。步子很慢,火焰收着,不大。它走到软垫旁边,在光儿的尾巴旁边趴下来。尾巴对着光儿的尾巴,没有碰,只是靠近。
光儿的尾巴闪了闪,比刚才亮了一点。
火岩鼠趴在那里,火焰烧着。不亮,但暖。
阿蜜的测电笔数值跳了跳,数字从低往上跳一格,顿了顿,又跳回去。她第一次抬头看琴音,浅棕色的眼睛。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像是很久没睡好。她看了琴音一会儿,又看了一眼火岩鼠。
“你的火岩鼠……火焰很暖。”
“它在烧焦塔里被沫子浇过。”
“沫子?”
“烧焦塔地下的水池,被污染了。后腿沾了沫子,火焰暗了一半。”
阿蜜看了一眼火岩鼠的后腿,毛上已经看不出灰痕了。火岩鼠的火焰不大,但稳定。阿蜜的手指松了松。
她低头看了一眼光儿,光儿的尾巴还在闪。电龙的鳞片在灯罩的光线里是暗黄色的,鳞片的边缘卷起来了一点,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有一种药,在湛蓝市。灯塔的装置能修,但光儿的电得从里面补。补电的药只有湛蓝市有。”她停了一下,手放在光儿的尾巴旁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光球的边缘,又收回来。“太远了。来回要几天。光儿等不了那么久。”
琴音没有接话。她看着光儿的尾巴闪了闪,又暗下去。火岩鼠的火焰也在暗,两个光源都在暗,一个在软垫上,一个在软垫旁边。火岩鼠的火焰比光儿的尾巴暖。它暖不到多远,但能暖到旁边。
小杰站在楼梯口。咩利羊在背包侧兜里探出脑袋,灯泡亮着,琥珀色的光落在小杰的手背上。小杰看了一眼火岩鼠,又看了一眼阿蜜。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咩利羊的耳朵后面停了一下。
琴音站起来。
火岩鼠还趴在软垫旁边,尾巴对着光儿的尾巴,火焰烧着。琴音没有叫它。
她看了一眼小杰。
“明天再来看。”
琴音说:“嗯。”
她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火岩鼠还在软垫旁边。它的火焰在灯塔顶层的光线里是暖色的。光儿的尾巴还在闪。火岩鼠的火焰还在烧。两种光,一个在软垫上,一个在软垫旁边。它们互相照着,互相暖着。
阿蜜低下头,继续盯着测电笔的屏幕。她的手指在测电笔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催它给出更好的数字。光儿的尾巴闪了闪。火岩鼠的火焰偏了偏,又回到原来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