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琴音收好睡袋,把火岩鼠的精灵球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球面上有一道浅划痕,像一条细小的白线,是她还在若叶镇时留下的。
火岩鼠在她脚边,背上的火焰缩成一小簇,颜色被晨光冲得很淡,像一盏还没睡醒的灯。
钳尾蝎从石头旁站起来,左钳上沾了一层细石粉。琴音弯下腰,用拇指把石粉蹭掉。钳子表面光滑,只有钳尖上留着一道很浅的磨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她蹭完石粉,直起身。
小杰把背包背好,把咩利羊放进侧兜。咩利羊从兜口探出脑袋,灯泡亮着,琥珀色的光在晨光里不太显眼,像一颗还没亮透的小果子。喷火龙的球在他腰间。
他们继续往西走。38号道路的后半段,路开始下坡。坡度比昨天更明显,脚下的路面向下倾斜,琴音的步子比平地上快。
路两侧的草坡变成了低矮的灌木,高度到琴音的膝盖,叶子是深绿色的。有的灌木上挂着很小的白色花,像撒在绿布上的盐粒。
路边的草坡上有几头大奶罐,尾巴甩着驱赶飞虫。不远处能看到牧场的围栏,木桩一根一根立着,像一排缺了牙的梳子。远处能看到海的灰蓝色线,在灌木的上方露出来,像一条被压扁的丝带。
海风从西边吹过来。风里带着盐的味道,湿的,凉的,像有人把海水煮开了,把蒸汽吹了过来。琴音的脚步快了一点。
火岩鼠跟在她脚边,火焰在海风里偏了偏,尖端被风吹向一侧,又回到原来的形状,像一面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的旗子。它没有灭。
钳尾蝎在最后面,左钳撑着地面,步子比昨天快了一点。
路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旧疤,像被鱼线勒出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竹钓竿,鱼线从竿尖垂下来,末端挂着一个空钩,在风里轻轻晃,像一颗悬在半空的心。
他在看远处的海。脚边放着一个铁皮桶,桶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垢。他在等。
琴音经过的时候,他转过头。
“去浅葱市?”
琴音点了点头。
“走快点。”他把鱼线收回来,空钩在风里晃。“灯塔前天闪了三下。昨天闪了两下。今天还没看。”
琴音说:“闪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把钩子重新甩出去。“我在这里坐了三天,一条鱼都没钓到。倒是灯塔看了不少。”
他笑了一下,很短。琴音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西边的天,海风从那边吹过来,湿的。
钓鱼人也没有再说,转回去继续看海。
琴音和小杰继续走。
走了一段,小杰说:“电龙在灯塔。”
琴音说:“嗯。”
“阿蜜的道馆也是电系。”
琴音看了他一眼。小杰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咩利羊,咩利羊的灯泡在背包侧兜里亮着,琥珀色的光在下午的光线里偏淡。
火岩鼠的火焰在下午的光里烧着,海风从西边持续吹来,火焰的尖端偶尔被吹偏,又回到原来的形状,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钳尾蝎的左钳在地面上点着,步子比昨天快,钳尖点地的时候还是稳的。喷火龙的球在小杰腰间。
海风的味道越来越重。灌木越来越矮,有的地方露出地面,地面从土路变成了沙土和碎石,踩上去比之前松软,像踩在晒了很久的旧纸上面。
傍晚,坡顶。路在这里变得平缓,一小块平地,草是短的,贴着地面长,像一块被压平的绿毯子。
从坡顶能看到前方的浅葱市。铁灰色的建筑群,不高,屋顶是平的。有的屋顶上竖着天线,像一根根细针。
城市的边缘有一座高塔,灯塔。塔比周围的建筑高,像一根从铁灰色布面上戳出来的针。塔顶亮着灯,橙黄色的,在暮色里很清楚,像一颗不会动的星星。但光比钓鱼人描述的更暗一些,边缘有一层很薄的雾气,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灰。
琴音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火岩鼠蹲在她脚边,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小杰走上来,站在她旁边。咩利羊的灯泡在暮色里亮着,琥珀色的光,不大。
琴音说:“到了。”
她没有说“明天打道馆”,没有说“阿蜜在修电路”。她只说了一句“到了”。
火岩鼠叫了一声,声音比火球鼠的时候低,也更稳。钳尾蝎的左钳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面上。
他们在坡顶扎营。琴音生火。火岩鼠往火堆里添了一簇火焰,火焰从它背上分出来一小簇,落在柴火上。柴火烧起来了,火光照在琴音的手上,把她的指节照得发红。
小杰把咩利羊放在睡袋旁边,咩利羊趴下来,灯泡亮着,像一颗落在草地上的小灯。钳尾蝎蹲在琴音脚边,左钳撑着地面。
火岩鼠趴在营地边上,背上的火焰在夜里烧得很稳,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琴音没有立刻睡。她坐在火堆旁边,看着浅葱市的灯塔。灯很稳,比傍晚看到的更暗了一点,像有人在远处把灯芯拧小了一格。
她想起松叶说的“北风还在吹”。她不确定灯塔的电龙和北风有没有关系。但她知道明天要进浅葱市了。
她看了很久灯塔。
“明天去看看。”
火岩鼠已经睡着了。琴音躺下来,靠在背包上,闭上眼睛。灯塔的光在远处亮着,不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