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蜜站起来,工装的膝盖处压出一道褶。她用手按了按,把褶按平。
她走到墙边。墙边靠着一个深棕色的旧木柜,柜门上有一道划痕,从中间延伸到把手。她把柜门打开。
柜门打开的时候,一股药味浮出来,苦的,带一点甘草的甜。柜子里排着一列玻璃瓶,瓶身大小不一,标签都发了黄。有几瓶还剩着深色的底子,在瓶底积了一层,晃了晃。空瓶的标签字迹模糊了。
阿蜜的手指从瓶子前面滑过去,指腹在瓶身上带起一层薄灰。她的手指在第二个瓶子上停了一下,移到第三个。第三个瓶子是空的,瓶口用软木塞封着。软木塞的边缘有一圈深色的痕迹,像是被液体反复泡过。
标签上写着一行字。
“光儿,第3次,湛蓝药房。”
空瓶在她手里,她的拇指在标签的边缘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行字还在。
“它小时候也病过一次。”
她的声音低下去,和柜子里的药味一样淡。
“那时候是阿四帮忙取的药。”
“阿四是谁?”琴音问。
阿蜜说:“湛蓝道馆的馆主。格斗系。”
她举起空瓶,窗前的光照在瓶底。
“他手里有一枚打击徽章。你现在拿不到。”
她转过身,空瓶朝琴音递过来。琴音接住,瓶身是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软木塞的质地粗糙,在瓶口的位置有一圈深色的痕迹。
阿蜜说:“药房在湛蓝市北边,门口有棵大榕树。说光儿的名字就行。我得守着灯塔。”
火岩鼠从软垫旁边站起来。它的动作很慢,后腿先撑起来,前爪再跟上。它走到琴音脚边,停下来。尾巴对着琴音的腿,没有碰,只是靠近。琴音感觉到它背脊的热度从裤腿外面透过来。
阿蜜看了一眼火岩鼠。
“光儿小时候也稳。后来就不稳了。”她说话的时候,拿着空瓶的手指收拢了一点。
琴音翻转空瓶,看了一眼瓶底。火岩鼠在她脚边,尾巴对着她的腿。琴音低头,火岩鼠后腿站着,前爪搭在她的鞋面上,很轻。琴音把空瓶收进手里。
楼梯口,小杰等着琴音收好空瓶,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空瓶,才开口。“41号水路怎么走?”
阿蜜说:“从港口往南,冲浪过去。途中会经过漩涡列岛。”
她看了一眼海的方向。
“别进列岛。”
小杰说:“为什么?”
阿蜜的视线从琴音移到小杰身上。
“列岛里有东西。说不上是宝可梦,水流的走向不对。”
她看向窗外,手指在柜门上抵了一下。
“老人们说,那底下睡着海神。”
她说到这里,手从柜门上收回来。小杰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等阿蜜继续说。
琴音接过瓶子,收进背包侧袋。从琴音脚边,钳尾蝎走到背包旁边。它左钳上那道裂口在灯塔的暗处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钳口合着。它伸出左钳,碰了一下瓶子的侧面。瓶身在侧袋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钳尾蝎的左钳收回来,钳口合着,头低下去,贴着琴音的鞋边。
往楼梯口走的时候,琴音停了一步,回头。
灯塔的旋转楼梯很窄,镂空的铁制踏板,踩上去有回声。她走在前面。火岩鼠跟在她脚边,爪子在铁条上踩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要先探一下。小杰走在后面,钳尾蝎跟在最后,爪子扣着石阶内侧的干处。
走到塔底的时候,琴音回头看了一眼。阿蜜站在塔顶的窗户旁边。窗户里,光儿的尾巴闪了闪,橙色的光落在阿蜜肩上,又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比刚才弱了一点。
琴音转过头,走出灯塔。
琴音沿石阶往港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石阶旁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从岩壁上伸出来。她站在那块岩石旁边。石阶的缝隙里露出一条灰蓝色的海。再往前走几步,海就宽了,一直铺到天边,浪从远处一层一层地推过来,碎在岸边的石头上,声音从脚下传上来,闷闷的。火岩鼠在她脚边停下来,耳朵朝海的方向转了转。
她继续走。
石阶往下比往上轻松,脚掌落在石面上,要往后坐一点才稳。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往前推。火岩鼠走在她脚边,爪子踩在石阶的凹处,慢慢往下探。小杰走在后面,咩利羊在背包侧兜里探出脑袋,灯泡亮着。钳尾蝎跟在最后,离海远的那一侧。
港口码头。木栈道从岸边伸出去,伸进海里,木板之间的缝隙里塞着干掉的盐粒。火岩鼠走在前面,爪子踩在栈道的木板上,木板响了一声。栈道两侧的系船柱都锈了,绳子的磨痕在柱子上留下深色的凹槽。码头边有几艘小船,船身刷了白漆,漆掉了几块,海水在船底和栈道之间一下一下地拍。
火岩鼠走到码头边缘,停下来。它看着海面。耳朵朝前转了一下,喉咙里滚了一声,没滚出来。它的火焰缩了缩,像一片被风压住的叶子,又弹回来。风从海面上过来,带着咸味,火岩鼠的鼻子抽了一下。
钳尾蝎贴在琴音脚边,身子压得很低,爪子抠着栈道靠岸的那一侧。海风把它的壳吹得发干,甲片之间的缝隙里夹着细沙。它往琴音的影子里又缩了缩,影子里比外面暖一点。左钳收在身前,头朝着海面的方向,钳口合着。
小杰从商店买了两瓶淡水和一包宝可梦食物。他走到琴音旁边,递给她一瓶水。琴音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下去,把嘴里的咸味冲掉。
琴音看着海面。灰蓝色的水一直到天边,近处的浪碎在礁石上,白花花的,再远就只剩一条线。远处的船身是白色的,很小。
她说:“漩涡列岛,别进。”
小杰说:“嗯。”
火岩鼠的尾巴动了一下,叫了一声。琴音低头看它。它的耳朵朝着海面。琴音顺着看过去。海面一直铺到远处那排模糊的岛影下面。
琴音把水收进背包。背包侧袋里的空瓶还在,玻璃的凉意从侧袋的布料透出来,贴在她腰上。钳尾蝎把尾巴尖从背后探过来,在背包底角蹭了一下,布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沙痕。它的爪子还抠着栈道靠岸的那一侧,但没有往回走。
琴音低头把背包侧袋的扣子按上,把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了。”
火岩鼠的火焰朝着海面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正回来。琴音顺着看过去,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火岩鼠的耳朵还朝着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