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琴音醒来的时候,小杰的床是空的。被子叠成方块,四角对齐,枕头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凹痕。火岩鼠趴在她床脚的地板上,背上的火焰在清晨的光线里偏淡,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照出一条细长的亮线。钳尾蝎在窗户下面的地板上,左钳撑着地面,右钳的封口朝外,合成材料在晨光里泛着白。
琴音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走廊的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宝可梦中心的大厅还没有完全醒,灯只开了一半,靠近前台的几盏亮着,角落的还暗着。乔伊小姐在前台整理昨天的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纸页翻动的时候带起一点干燥的纸味。
公告板在大厅入口的左侧,木框上钉着几枚图钉。琴音走过去。公告板上钉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纸的左上角有一道折痕。字写得快但看得清,墨迹在笔画的末端有轻微的洇开。
“我去烧焦塔看看。小杰。”
琴音把纸条从公告板上取下来。她的手指在纸的边缘停了一下,拇指蹭过小杰写字时留下的笔痕。她把纸条折好,折成四折,收进口袋。火岩鼠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她脚边。钳尾蝎跟在后面,左钳撑着地面,每走一步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琴音看了一眼大厅门口。门半开着,外面的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竖直的光带。她低头看了一眼火岩鼠。火岩鼠抬头看她,火焰在清晨的光线里烧着,橙色的光映在她鞋面上。她往门口走。
琴音沿石板路往北走。清晨的石板路比傍晚看到的更清晰,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了细小的草,草叶上有露水,露水在晨光里亮着,像一粒一粒很小的珠子。路两侧的房屋比昨天看到的更多。有些门口挂着“茶”字的布帘,布帘是深蓝色的,布面被晨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布帘的下角沾着一点泥,是昨天傍晚的雨留下的。
有些门口放着竹扫帚,扫帚靠在门框上,竹柄被摸得发亮,扫帚的竹枝末端参差不齐,断了几根。一家店的门口摆着一排陶制的花盆,里面种着低矮的草,草叶是深绿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花盆的陶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盆口延伸到盆底。
火岩鼠走在前面,步幅比还是火球鼠的时候大,走在石板路上的节奏很稳,爪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背上的火焰在清晨的光线里烧着,颜色比傍晚淡,火焰的尖端在风里偏了一下。钳尾蝎跟在琴音脚边,左钳撑着石板路,每走一步点一下。石板路比土路硬,钳尖点上去的声音是脆的,像是小石子敲在石板上。
缘朱舞场在石板路的左侧。门面是木结构的,比周围的房子宽。门框是深色的木头,木纹很深,门扇是格栅的,木条竖着排列,中间有空隙。门半开着,门扇和门框之间留了一道缝,缝的宽度大约一掌。门缝里飘出一丝很淡的香味,是木头的味道,混着一点线香的气味,不重,但能闻到。
琴音从门口走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地板,木地板,擦得很干净,纹理清晰。地板上有几个人走动的影子,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闷的响,一下一下,有节奏。
琴音看到一段深蓝色的和服袖子从门缝里闪过去,袖子的颜色和门口布帘的颜色一样,袖口绣着一道浅色的边。然后她看到了一条尾巴,伊布的尾巴,毛茸茸的,尾尖是浅色的。伊布在门缝里走了一步,尾巴晃了晃,然后消失在门框后面。琴音继续走。
再往前走一段,石板路变窄了,两边的房子变少了,树变多了。松树和矮松混在一起,树冠把路的上方遮了一部分。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板路上是一块一块的,光斑的形状不规则,有的圆,有的扁,风一吹,光斑跟着树叶晃。松针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是软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道馆的门是深色的,门板很厚,上面的木纹很深,纹路从门板的左上方延伸到右下方。门环是铁的,没有上漆,铁的颜色发暗,门环的底座上有一层薄薄的锈。门关着。门框上方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缘朱道馆”四个字,字是刻进去的,刻痕里填了深色的漆,漆在边缘的位置有一点点剥落。
但旁边的窗户里透出光。窗户里透出的不是灯光,是日光。清晨的日光从木格窗后面照出来,把窗格照成了亮色,窗格的木条在光里显出深色的轮廓。窗格后面是一层薄布,光从后面透过来,布面被光照得半透明。里面有人的影子在动,移动很慢,影子的边缘模糊,在窗格上晃了一下又消失。
琴音站在门口。她没有敲门。火岩鼠蹲在她脚边,火焰烧得很稳,橙色的光在道馆门前的石板地上照出一小片暖色。钳尾蝎站在她身后,右钳的封口在晨光里发白,合成材料的表面反射着晨光。
她站了一会儿,看窗户里的光。她看了一眼北边通往烧焦塔的路。小杰去烧焦塔看看,也许他已经回来了。也许他还在那边。她不知道。她看了一眼道馆的窗户。灯亮着。馆主在。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转身,往回走。
道馆的灯亮着。琴音没有进去。她来找的是小杰,不是挑战道馆。
往回走的路上,琴音看到了一个人从北边走过来。那个人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步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他的头低着,视线落在地面上。他穿着黑紫色的头巾和围巾,围巾的一端垂在身前,围巾的末端有一小块磨损,毛边露出来。头发是金色的,发丝间沾着烧过之后的灰烬,浅灰色的,在发丝间很明显,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旧笔记,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笔记很厚,封皮上有一道竖着的折痕。他走近的时候抬起头,视线落在火岩鼠身上。火岩鼠蹲在琴音脚边,火焰在晨光里烧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是紫色的,在晨光里颜色偏深,眼窝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说了一句话。
“你的火岩鼠,火焰很稳。”
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清晨还没开口说过话。
琴音说:“谢谢。”
那个人点了点头。他的视线从火岩鼠移到钳尾蝎身上,钳尾蝎站在琴音身后,右钳的封口在晨光里发白。他的视线在封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继续往前走,经过琴音,往南走了。他没有自我介绍。琴音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石板路上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栋房子的拐角挡住。
琴音回到宝可梦中心的时候,小杰已经坐在大厅里了。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椅背靠着墙,咩利羊在他脚边,灯泡亮着,比昨天亮了一些,光在地板上照出一小圈暖色。小杰的衣服上沾了一点灰,袖口和膝盖的位置有浅灰色的痕迹,袖口的边缘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的。他的手上也有一点灰,指缝里,右手食指的指节上有一小块干了的泥。
琴音在他对面坐下来。火岩鼠趴在她脚边,钳尾蝎在椅子旁边蹲着。她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放在桌上,纸条折成四折,放在木桌面上。
小杰看了一眼纸条。琴音说:“我在路上遇到一个人。黑紫色头巾,从烧焦塔方向回来。”
小杰说:“松叶。”
琴音说:“你怎么知道?”
小杰说:“我去看烧焦塔的底座。他在门口站着,让我‘别进去’。”
琴音说:“你进去了吗?”
小杰说:“没有。他在门口站着。”
琴音低头看火岩鼠的火焰。火岩鼠的火焰在室内光线下收得很小,橙色的光在琴音的鞋面上晃。她想起松叶说的那句话——“你的火岩鼠,火焰很稳。”
琴音坐在宝可梦中心的大厅里。钳尾蝎在椅子旁边蹲着,左钳撑着地板,右钳的封口朝外。咩利羊在小杰脚边,灯泡亮着。大厅里很安静,乔伊小姐在前台后面写记录,笔尖的声音很轻,纸页翻动的时候带起一点细微的声响。
琴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掌干净,指甲缝里没有灰,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今天早上握纸条的时候留下的。她看了看小杰袖口上的灰痕,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她低头对火岩鼠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们去道馆。”
火岩鼠的火焰亮了一瞬,和它在路上遇到松叶的时候一样。钳尾蝎的左钳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小杰坐在对面,看了一眼火岩鼠的火焰,又看了一眼钳尾蝎的钳尖,然后低头看咩利羊。咩利羊的灯泡亮着,光在小杰的鞋面上照出一小片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