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走在前面,37号道路走到尽头,坡道开始下行。
路两侧的球果树变少了。36号道路还有成排的球果树,这里只剩下零星几棵,果子挂在枝上,没人摘。有些果子已经干瘪了,表皮皱起来,颜色从红变暗。取而代之的是矮松,树不高,树冠是扁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松针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是软的。
琴音走在前面。火岩鼠跟在脚边,步幅比在36号道路的时候稳了。背上的火焰在傍晚的风里偏了一下,尖端被风吹向一侧,然后回到原来的形状。火焰的热扑到琴音的小腿上,不烫,是温的。
小杰走在后面。咩利羊跟在他脚边,灯泡亮着,比昨天下午亮了一些,正在恢复。它走路的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实了。蹄子踩在松针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钳尾蝎在最后面。左钳撑着地面,每走一步点一下。右钳的封口在暮色里发白。它的左钳尖上沾着松针,走一段就掉一根,又沾上新的。
坡道拐了一个弯。琴音看到城市出现在下方。
缘朱市没有满金市的高楼和磁浮列车轨道桥。这里是一片灰色的瓦顶,密密麻麻地铺开,屋顶的弧度很缓,每一片瓦的颜色都差不多,但新旧不一。有些是新的深灰,有些是旧的浅灰,还有一些瓦缝里长了青苔,青苔在暮色里是暗绿色的。
铃铛塔在城市东北角。十层高,木结构,每一层的屋檐都往外挑,屋檐的弧度比普通房子的屋顶大。塔顶的尖在暮色里是暗褐色的,像是被暮色浸过的木头。塔顶的尖上挂着什么,太远了看不清。风吹过的时候,有很轻的金属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一声接一声,不急,像是铃铛在风里慢慢摇。塔身每一层都能看到小窗户,窗户里黑着。
烧焦塔在西北角。只剩一个黑色的底座,不高,大约一层楼的高度,但面积很大,比铃铛塔的底座宽。底座周围围了一圈矮石墙,石墙的石头是深灰色的,和底座的黑色不一样。底座上只有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黑色轮廓,没有屋顶,也没有窗户。石墙的缝隙里长着几根草,草是枯的,在风里弯着腰。
琴音站在路口,看着前面的城市。
火岩鼠蹲在她脚边,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橙色的光在灰色的城市前面显得很暖。小杰走上来,站在她旁边。
“铃铛塔。”琴音说。
“嗯。”
“十层。”
小杰抬头看了一眼。
“烧焦塔在那边。”琴音朝西北角抬了抬下巴。
小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黑色的底座,矮石墙,和铃铛塔的轮廓比,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完整一个只剩底部。
“先找宝可梦中心。”小杰说。
琴音站了一会儿。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石板路不平。有的地方被磨得发亮,石头的表面光滑,边缘圆润。有的地方陷下去一小块。琴音踩到了一块陷下去的石头,石板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像是石头和石头之间有空隙。她的脚步放慢了,每一步都先看一眼脚下再踩下去。
路两侧的房子都是木结构的。门面窄,屋檐低,屋檐的下沿比成年人的头顶还低一点。有些门口挂着深蓝色的布帘,布帘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又放下。有些门口放着陶罐,陶罐里插着几根树枝,树枝上挂着干了的叶子。有一家的门口晾着一双木屐,木屐的带子是深红色的,湿的。
一只喵喵从布帘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琴音一眼,又缩回去了。
没有人大声说话。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盘切好的树果,切成小块,堆在盘子里,颜色是浅黄和淡红的。一只喵喵趴在她膝盖上,尾巴垂在凳子边缘,尾巴尖在风里轻轻晃。
老妇人抬头看了一眼琴音和小杰。
“从满金市来的?”
琴音点了点头。
“走37号道路来的?”
“嗯。”
老妇人看了一眼琴音脚边的火岩鼠,又看了一眼小杰脚边的咩利羊。她的视线在咩利羊的灯泡上停了一下。
“宝可梦中心在东南角。”她说,“乔伊小姐还在。”
琴音说:“谢谢。”
老妇人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剥树果。喵喵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尾巴从凳子边缘垂下来,晃了晃。
宝可梦中心在城市的东南角。旁边是友好商店,商店的门面是深色的木格窗,招牌上的字是手写的,笔画很细。
琴音推门进去。宝可梦中心的大厅比满金市的小,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木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道一道的木纹,被灯光照出深浅不一的颜色。乔伊小姐在前台。她旁边站着一个穿浅紫色和服的年轻女人,正在和乔伊小姐说话。和服的腰带是浅灰色的,打了一个方形的结,腰带结的后面拖着一条细长的带子,带子垂在身后,末端绣着一个小图案,琴音看不清是什么。
那个女人看到琴音和小杰进来,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很轻,和服的下摆没有发出声音。
“松叶先生今天又在烧焦塔待到很晚。”她对乔伊小姐说。
乔伊小姐点了点头。
和服女人说完了,又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她经过琴音的时候停了一步。她的视线落在火岩鼠的火焰上,停了一瞬。火岩鼠趴在琴音脚边,火焰收得很小,橙色的光在室内光线下很暗。然后她看了一眼钳尾蝎的右钳。钳尾蝎蹲在椅子旁边,右钳的封口是白色的合成材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在封口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琴音看着她的背影。
“缘朱舞场的人。”小杰说。
琴音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腰带结是方形的,别的和服不这样打。”
“你以前来过缘朱市?”
“旅行手册上看过。”
琴音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小杰又说了一句:“舞场有五姐妹。刚才那个,看腰带结上绣的图案,应该是樱花。”
琴音办完住宿登记,在宝可梦中心的大厅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椅面很硬。火岩鼠趴在她脚边,火焰在室内光线下收得很小。钳尾蝎在椅子旁边蹲着,左钳撑着地面,右钳的封口朝外。
小杰把咩利羊放在软椅上。宝可梦中心角落有一张旧沙发,布面磨得发亮。咩利羊趴在沙发扶手上,灯泡在室内光线下亮着,光落在沙发的布面上,照出一小片暖色。
前台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已经走了。乔伊小姐在写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
琴音低头看了一眼钳尾蝎的右钳。封口完好,合成材料的表面光滑。她又看了一眼火岩鼠。火岩鼠的火焰在室内光线下只有形状,一簇橙色的光在它背上烧着,很小,稳定。火焰的光映在琴音的膝盖上,照出一小片暖色。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台后面的墙。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缘朱市宝可梦中心”。木牌旁边挂着一幅小画,画的是铃铛塔,十层,屋檐往外挑,塔顶的尖对着天空。画的颜色很淡,像是用水彩画的。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琴音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琴音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入城路口看到的铃铛塔,十层,木结构,塔顶的尖在暮色里是暗褐色的。画上的塔比真实的塔亮一些。
“明天去铃铛塔?”小杰问。
琴音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先看看。”
小杰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咩利羊在他旁边,灯泡亮着,稳定。火岩鼠趴在琴音脚边,火焰收得很小。钳尾蝎在椅子旁边蹲着,左钳撑着地面。
宝可梦中心的大厅很安静。乔伊小姐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声音很轻。窗外,缘朱市的灰色瓦顶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暗下去,铃铛塔的轮廓在天边只剩一个深色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