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从缘朱道馆门口往回走。
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松树的树冠遮住了路的上方，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是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琴音的鞋面上，又移开。
火岩鼠走在她前面，爪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钳尾蝎跟在她身后，左钳撑着石板路，钳尖点上去的声音是脆的，像小石子敲在石板上。
走到缘朱舞场门口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穿浅粉色和服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用过的茶碗。茶碗是深色的，叠在盘子上，碗口朝下，碗底还带着一点水汽。
她看到琴音，停了一步，笑了。
“你是昨天在宝可梦中心的那个人。”
琴音认出了她。昨天在宝可梦中心前台和乔伊小姐说话的舞场的人。今天换了浅粉色的和服，但腰带还是浅灰色的方形结，结打得比昨天小一号。
樱花把茶碗盘换到一只手上，侧身让开门口。
“姐姐们在准备茶会。你坐这里看就行。”
她指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在舞场的角落。靠墙有一张薄垫子，垫子旁边有一张小矮桌，桌上放着一只空茶碗。茶碗的碗口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碗沿延伸到碗底。
琴音走进舞场，火岩鼠跟在她脚边，钳尾蝎跟在她身后。木地板比石板路滑，钳尖点上去的声音比石板路上轻，像是在敲一面绷紧的鼓。
舞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木地板打磨得很光滑，颜色从浅褐到深褐，靠近舞台的那一片颜色最深，是常年被鞋底和爪子磨出来的。
地板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有一道特别长，从舞台边缘延伸到矮柜旁边。墙边摆着一排矮柜，柜子上放着茶壶、茶碗、茶筅，茶筅的竹穗已经用了很久，尖端有些发毛。
矮柜旁边叠着几件和服，用一块深蓝色的布盖着，布的下角露出一截浅绿色的袖子。
房间尽头是一个小舞台。台面也是木头的，比地板稍微暗一点，台面的边缘有一道包边，包边的颜色比台面浅，是后来补上去的。
舞台后面有一面窄窗，窗户很高，从舞台上方一直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舞台的台面上，是一道一道的，被窗格分开了。
窗台上放着一只很小的铃铛，铜色的，铃口朝上，铃舌安安静静地垂在里面。风从窗缝里进来的时候，铃铛没有响。
四五个穿不同颜色和服的年轻女人坐在舞台一侧。她们旁边各有一只伊布。
小桃穿着深蓝色的和服，腰带是水色的，水伊布在她脚边，鳍是浅蓝色的，尾鳍搭在地板上，尾尖轻轻晃。
小鹃穿着黄色的和服，腰带是深黄色的，雷伊布的毛是刺状的，在光线下有静电的光泽，毛尖偶尔闪一下。
小梅穿着淡紫色的和服，腰带是浅紫色的，太阳伊布的毛是淡紫色的，额头的红宝石在光里反出一点亮，很小的一点，不刺眼。
小玉穿着深色的和服，腰带是暗红色的，月亮伊布的毛是黑色的，黄色的环纹在光里很显眼，像一圈一圈的月晕。
还有一只普通伊布，毛是棕色的，尾巴蓬松，趴在樱花刚才坐的位置旁边。它的耳朵尖有一点浅色的毛，像是被阳光晒浅的。
茶会开始了。观众不多，坐在舞场两侧的矮凳上。琴音坐在靠墙的位置，火岩鼠趴在她脚边，钳尾蝎蹲在椅子旁边。
火岩鼠的火焰在室内光线下收得很小，橙色的光映在木地板上，照出一小圈暖色。钳尾蝎的左钳撑着地板，右钳的封口朝外，封口表面的合成材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五姐妹轮流上台。
小桃先上。她走到舞台中央，水伊布跟在她脚边。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向下的沉，脚掌先落地，然后重心压下去，木地板发出很闷的响声。
水伊布在她脚边游动，身体随着步子的节奏摆，尾鳍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湿痕。
小鹃第二个上。她的步子比小桃的快，短，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很短，脚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弹力。
雷伊布的爪子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和脚步的节奏一样。它身上的毛在移动中偶尔闪一下，是静电的光，像是一粒很小的火花在毛尖上跳了一下，又消失。
小梅第三个。她的步子带着一种向外扩张的力量，每一步落下的时候，身体的重心稍微往外偏，像是要把空间推开一点。
太阳伊布的尾巴在身后扫着，毛在光里像一团移动的暖色。它额头上的红宝石偶尔反射出一点亮，光点在舞台上闪了一下，又灭了。
小玉第四个。她的步子最慢，也最稳，每一步落下之后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是在等什么。
月亮伊布的动作和她完全同步，前爪落地的时间和脚掌落地的时间是同一个瞬间。月亮伊布身上的环纹在移动中反射着光，一圈一圈的，在木地板上投下很淡的影子。
最后是樱花。她走上舞台，穿着浅粉色的和服，腰带是浅灰色的方形结。伊布跟在她脚边，毛是棕色的，尾巴蓬松。伊布的耳朵尖有一点浅色的毛，和刚才趴在垫子旁边时一样。
樱花走到舞台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伊布。她的手指在伊布的耳朵后面停了一下，很短。然后她开始跳。
樱花的步子和其他姐妹不一样。小桃的步子带着一种向下的沉，小鹃的步子快而短，小梅的步子向外扩张，小玉的步子慢而稳。
樱花的步子很轻，每一步落下去之后都会稍微抬起来一点，像是在试探地板。她的伊布跟在她脚边，没有进化，没有属性，没有特殊的能力。伊布只是跟着她的步子走，尾巴随着节奏晃。
伊布跟不上樱花的节奏。樱花的步子轻，伊布的步子重。樱花的步子和姐姐们的不同，伊布的动作和进化后的伊布不同。
伊布没有进化，它只是伊布。它的爪子在木地板上踩出细碎的响声，和樱花的步子合在一起，一重一轻，一快一慢。樱花没有放慢自己的步子去等它，也没有加快。她跳她的，伊布跟它的。
樱花跳完了。她站在舞台上，伊布蹲在她脚边，喘着气，毛上沾了一点木地板上的灰。观众鼓掌，掌声不多，是散的，有人拍了两下就停了。
舞蹈结束了。五姐妹站在舞台上，并排，每一只伊布在主人的脚边。樱花站在最边上，她的伊布蹲在她脚边，毛是棕色的，没有进化。
观众陆续站起来。琴音也站起来准备离开。樱花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在琴音旁边的垫子上坐下来。
茶碗放在矮桌上，碗里的茶是浅绿色的，水面很平，碗底沉着几片茶叶。茶碗的碗口和矮桌上那只空茶碗一样，有一道很细的裂纹。
樱花说：“你刚才一直在看伊布。”
琴音说：“嗯。”
樱花说：“我的伊布，没有进化。姐姐们的都进化了。”
琴音说：“你为什么不让它进化？”
樱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伊布。伊布趴在她膝盖上，毛是棕色的，尾巴蓬松。她的手指在伊布的耳朵后面停了一下，比跳舞之前那次长了一点。
“姐姐们用的是进化石。水之石、雷之石、火之石、太阳之石。我也有雷之石。但我没有用。”
琴音说：“为什么？”
樱花说：“我想看看它自己想不想进化。”
琴音低头看了一眼火岩鼠。火岩鼠的火焰在室内光线下收得很小，橙色的光映在琴音的鞋面上，很淡。
她想起松叶说的那句话——“你的火岩鼠，火焰很稳。”她也想起自己把雷之石递给小杰的时候，小杰问她“你想好了？”她当时说“想好了”。
但火岩鼠不是用雷之石进化的。火岩鼠是在战斗中进化的，在她喊了它的名字之后。
樱花说：“你从哪里来的？”
琴音说：“若叶镇。往北走。”
樱花说：“你走了多久了？”
琴音说：“从若叶镇开始。”
樱花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伊布的耳朵后面慢慢划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她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缘朱市。”
她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舞场后面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矮松。松树的枝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松针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和36号道路上的松针一样。
樱花说：“你的钳尾蝎，钳子怎么了？”
琴音说：“断了一角。打道馆的时候。”
樱花看了钳尾蝎的右钳一会儿。封口是白色的合成材料，在室内光线下不太明显，但能看到边缘的轮廓。合成材料的表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路上树枝刮的，不深。
她没有说“它会好的”，没有说“真可惜”。她只是看着。她的手指从伊布的耳朵后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琴音站起来。樱花说：“明天还来吗？茶会还有两天。”
琴音说：“不一定。”
樱花说：“那你有空就来。”
她没有站起来送琴音。她坐在垫子上，伊布趴在她膝盖上，矮桌上的茶碗没有动过，茶还是满的，水面映着窗格的光。
窗台上的那只小铃铛，风停了之后，还是没有响。
琴音走出舞场。火岩鼠跟在她脚边，钳尾蝎跟在身后。木门在她身后合上，门扇关上的声音很轻，铰链没有响。
琴音回头看了一下，门已经关上了。但她记得门关上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樱花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伊布趴在她膝盖上，矮桌上的茶碗没有动过，茶还是满的。
窗台上的那只小铃铛，风停了之后，还是没有响。
琴音转回头，继续往回走。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松树的树冠遮住了路的上方。火岩鼠走在她前面，钳尾蝎跟在后面。
琴音低头看了一眼火岩鼠的火焰。火岩鼠的火焰在傍晚的光线里烧着，稳定。她想起樱花的话——“我想看看它自己想不想进化。”
她想起自己把雷之石递给小杰的时候。火岩鼠没有用雷之石进化。火岩鼠是在战斗中进化的，在琴音喊了它的名字之后。
琴音回到宝可梦中心的时候，小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咩利羊在他脚边。咩利羊的灯泡亮着，光在地板上照出一小圈暖色。
琴音在他对面坐下来。火岩鼠趴在她脚边，钳尾蝎在椅子旁边蹲着。
小杰看了她一眼。
“舞场？”
“嗯。”
小杰没有继续问。琴音低头看了一眼火岩鼠的火焰，又看了一眼钳尾蝎的封口。她想起樱花的手指在伊布耳朵后面停住的样子，想起那只没有进化的伊布跟在樱花脚边的样子。
她抬起头。
“明天，我想再去一趟舞场。”
小杰点了点头。咩利羊的灯泡亮着，光映在小杰的鞋面上。火岩鼠的火焰在琴音脚边烧着，稳定。钳尾蝎的左钳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