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白灯从天花板上直直照下来,琴音眯了一下眼。
长椅旁边蹲着一个穿短袖的男孩,正在给一只小拉达擦爪子。小拉达的右前爪缠着绷带,它舔了舔绷带边缘,男孩按住它的脑袋。
“别舔,刚上的药。”男孩头也不抬,“阿守。我家在满金市北边,过来一趟不算远。”小拉达是跟野生大针蜂打架时被毒针扎的,爪子肿了三天。
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洗得发白工装外套的四十来岁男人。他旁边站着一只大岩蛇,蛇头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
大岩蛇的尾巴卷成一个松散的圈,把旁边的几张椅子围在里面。尾巴尖上有一块裂口,涂了紫色的药水。男人是老岩,满金市南边矿场的爆破工。大岩蛇跟了他很多年,尾巴上的伤是矿洞里碎石砸的。
“你跟它说了多少次了,别用尾巴去顶石头。”老岩自言自语,大岩蛇的尾巴尖抬起来,又放下。
前台旁边站着一个女孩,马尾扎得很高,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她怀里抱着一只六尾,六尾的尾巴耷拉在她手臂上,毛烧焦了一截,焦味里带着一点甜。
琴音扫了一眼大厅,软椅上坐着人,小梨的包也占了一个位置。靠窗还有几张塑料椅。她走过去,把火球鼠放在塑料椅旁边的台面上。
火球鼠后腿的绷带被血浸透了。深红的颜色盖住了原本的白色。
钳尾蝎自己趴在了椅子腿旁边。右钳断成两半,连着残肢的那一半,断面是浅色的,甲壳内部的层状结构露在外面。左钳垂着,关节松着。
大岩蛇的尾巴动了。蛇头从高处慢慢转过来,朝钳尾蝎的方向低下去。
钳尾蝎的左钳抬起来,停了一下,又放下。大岩蛇的尾巴尖抬了抬,卷着椅子的圈松开了。
“道馆?”阿守抬头看了一眼钳尾蝎的断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小拉达缠着绷带的爪子。“满金道馆,小茜的大奶罐?”
琴音点了点头。
“我上周也打了。小拉达撑了几个回合,大奶罐一滚起来就停不住了。”阿守把棉签丢进垃圾桶。“数了也没用,反正输了。”
老岩从靠墙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琴音旁边。他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钳尾蝎的断面。
“断口齐,能长回来。”
他站起来,指了指大岩蛇尾巴尖上的裂口。“大岩蛇被碎石砸过很多次,尾巴尖照样长。”
小梨也抱着六尾走过来。六尾在她怀里伸了一下脖子,鼻尖朝着琴音攥着断钳尖的手嗅。
“是被夹断的?”小梨问,“大奶罐的滚动?”
“撞断的。”
小梨低头看了看六尾的尾巴。“我的也是。小茜的大奶罐先迷人,六尾站着不动,被滚过来的风推了一下,撞在矮墙上。”
“迷人确实难缠。”阿守插嘴。“小拉达被迷了,我喊它它都不理我,就看着大奶罐。”
“你有几个人?”小梨问。
“就这一个。所以我输了。”
小梨笑了一声。六尾被她笑得抖了一下耳朵,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到放精灵球的椅子旁边。
它在钳尾蝎的球旁边蹲下来,尾巴搭在地板上。小拉达从阿守的脚边跑过来,在六尾旁边停下,用鼻子碰了碰六尾的尾巴,六尾没动。
大岩蛇的头从高处慢慢降下来,搁在自己的尾巴上,离两只小宝可梦不远。
治疗室的门开了。乔伊小姐推出来的是火球鼠。它躺在小床上,后腿重新缝了针,绷带缠了两层,从脚踝到关节上方。火球鼠闭着眼睛,前爪搁在小床边缘,爪尖蜷着。
乔伊小姐说:“咬伤撕裂了原来的疤痕,重新处理了。休息几天,不要对战。”
小梨低头看了看火球鼠的绷带。“比我的六尾好得快。我六尾烧了尾巴尖,等了三天才能动。”
“你的六尾是火系,好得快。”阿守说。“小拉达被毒针扎的,等了五天才消下去。”
乔伊小姐又推出来一只,钳尾蝎。它趴在推床上,右钳的断口被半透明的白色合成材料封住了,里面的甲壳断面看得很清楚。
左钳的关节上了夹板,一条细带子缠了两圈。乔伊小姐说:“右钳的断口处理好了。新的甲壳要等。左钳能动,不能用力。”
琴音问:“能动的时候,能拨球果吗?”
乔伊停了一下。“能。”
老岩在旁边抬起头。“拨球果?”他看了一眼钳尾蝎。“这钳子行。”
“它自己会的。”
“好钳子。”老岩说,“你的比大岩蛇年轻,长得比它快。”
六尾走到推床旁边坐下,尾巴尖点了点地面。钳尾蝎的左钳抬起来,钳口朝着六尾的方向张开,又合上。小拉达凑过来,在推床下面嗅了嗅,打了个喷嚏。大岩蛇的尾巴从后面伸过来,尾尖悬在推床上方。停了一会儿,收回去。
乔伊小姐推着空床走了。
小梨把自己的包从椅子上拿开。“坐这吧。”六尾从她怀里跳下来,趴在她脚边。
琴音把火球鼠放在软椅上,火球鼠蜷在椅面中央,后腿的绷带蹭着布面。琴音把手放在它背上,毛下面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一截。
钳尾蝎从推床上下来。左边的腿撑着,右边的腿点着地,剩下的腿拖着,挪到软椅旁边趴下。
六尾趴在钳尾蝎对面,小拉达蹲在两只宝可梦中间。
阿守从长椅那边走过来,捡起断钳尖掂了掂。“挺沉的。”
“甲壳都是重的。”老岩坐回椅子上。
小梨笑出声:“你拿断掉的尾巴当镇纸?”
“好用。比石头轻,比木头沉。”
琴音从口袋里拿出断下来的钳子尖,干了的血迹是深褐色的。她把钳子尖放在钳尾蝎面前的地板上。
钳尾蝎的左钳抬起来,钳口朝着断片张开,尖端碰了一下边缘,收回去。
六尾站起来,走到断钳尖旁边闻了闻,伸爪拨了一下。断片滚了半圈,停在琴音脚边。小拉达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断钳尖,又跑开了。
琴音靠在椅背上。火球鼠在她膝盖上,后腿的绷带蹭着她手臂,身体暖回来了一些。钳尾蝎趴在她脚边,右钳的封口朝上,左钳半张着放在身前。
六尾趴在对面的椅子下面,尾巴搭在地板上。小拉达在阿守脚边打转,追着自己的尾巴。大岩蛇的头搁在尾巴上,偶尔抬一下眼皮。
“你下一站去哪?”小梨问。
“还没定。”
“往东走的话,35号道路那边有野生的钳尾蝎。”老岩说,“不过你这个已经够好了,不用换。”
“我不是要换。”
“我知道。我是说,你那只钳尾蝎,比野生的强。”
小梨看了看钳尾蝎的断钳,又看了看自己六尾的尾巴。“我的六尾要是也能这么硬就好了。”
“火系不用硬。”阿守说,“跑得快就行。”
“它今天没躲开。”
“被迷了嘛。下次带个心灵香草。”
前台后面乔伊小姐写字的沙沙声,治疗室门框上方绿灯的细微电流声,大岩蛇呼吸时鳞片摩擦的声音,六尾甩尾巴时毛刷过地面的声音。
“小茜的大奶罐怕格斗系。”阿守的声音从长椅那边传过来。
琴音闭上眼睛。断钳尖在地板上,钳尾蝎的左钳旁边。
小杰回来的时候,宝可梦中心的大厅已经关了顶灯,只留了靠墙的一排夜灯。
小梨还在,六尾趴在她腿上,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老岩也还在,大岩蛇盘成了一个圈,他靠在蛇身上睡着了。
小杰走到琴音旁边的椅子前,看到琴音睡着了。火球鼠在她怀里,钳尾蝎趴在她脚边,地上放着一颗断掉的钳子尖。六尾从女孩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小杰,又趴了回去。
小杰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喷火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火焰压得很低,只留一点光。他从包里拿出一条毛巾放在琴音旁边的椅子扶手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岩蛇的尾巴在小杰和琴音之间慢慢伸过来,尾尖停在那条毛巾旁边,然后收回去重新盘好。
琴音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满金市的早晨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照出一排平行的光条。火球鼠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后腿的绷带蹭在她手臂上。
钳尾蝎用左钳撑着地板,面朝窗户的方向。
六尾和小拉达不见了,小梨和阿守都走了。老岩还在角落里,大岩蛇盘着,他靠在蛇身上还在睡。断钳尖还在钳尾蝎的左钳旁边。
琴音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断钳尖捡起来放进口袋。钳尾蝎的左钳抬了抬,它看着窗外。
琴音把火球鼠抱起来。扶手上的毛巾还在,塑料包装没拆。小杰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喷火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火焰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颜色。琴音把毛巾拿起来放进包里。
小杰睁开眼,坐直身子。“能走了?”
“嗯。”
老岩醒了,坐直身子,大岩蛇的尾巴慢慢松开。“走了?”
“嗯。”
“路上小心。钳尾蝎的钳子长好之前,别跟格斗系打。”
“知道。”
老岩站起来,把工装外套搭在肩上。大岩蛇跟在他后面,尾巴拖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钳尾蝎。“养好了,比原来还硬。”然后推门出去了。
琴音走到窗前,站在钳尾蝎旁边。满金市的街灯一盏一盏灭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