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西坡转过身,面向所有的工人。
“大家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
“政府既然给了我们公道,我们就必须见好就收,绝不能得寸进尺去触碰法律的底线!”
郑胜利捂着红肿的脸颊,怨毒地看了父亲一眼,捡起地上的破手机,灰溜溜地跑出了人群。
一场险些被点燃的闹剧,被郑西坡强行压了下去。
几天后。
大风厂原本废弃的二号食堂内,张灯结彩。
一条巨大的红底黄字横幅悬挂在主席台上方:“新大风服装有限责任公司成立大会”。
食堂里挤满了人,两百多名原大风厂的职工齐聚一堂。
主席台的正中央,坐着陈岩石。
这位老革命今天特意穿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中山装,胸前还别着一枚闪亮的党徽。
他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异常矍铄。
郑西坡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
“同志们,兄弟姐妹们!”
郑西坡大声宣读着。
“经过大家自愿入股,咱们两百一十三名职工,砸锅卖铁,甚至卖了房子!”
“一共筹集到了股金,六百四十五万!”
轰!
食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许多工人的眼眶都湿润了,这是他们对未来生活全部的希望。
“今天,我们新大风厂,正式成立了!”
郑西坡拿起桌上的一摞红色证书。
“这是咱们自己的股权证,以后,咱们就是自己工厂的主人了!”
工人们排着队,依次上台领取那本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红色证书。
一个在“一一六”事件中烧伤了手臂的工人,用缠满绷带的双手接过证书。
他看着上面的名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了红色的封皮上。
陈岩石站起身,走到麦克风前。
全场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用崇敬的目光看着这位老厂长。
“同志们,资本家想要夺走我们的饭碗,贪官污吏想要侵吞我们的心血。”
陈岩石的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无坚不摧的倔强。
“但我们没有倒下!”
“这六百多万,就是我们劳动人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铁证!”
“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一定能把新大风厂办得红红火火!”
大会在热烈而充满希望的气氛中结束了。
经过全体职工投票,郑西坡全票当选为新大风厂的董事长。
陈岩石则被聘请为工厂的终身名誉顾问。
会议散去后。
郑西坡独自一人留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整理着那些入股的花名册。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郑胜利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爸,恭喜您啊,荣升董事长了!”
郑胜利走到办公桌前,熟练地拿起暖壶,给郑西坡倒了一杯热水。
郑西坡连头都没抬。
“有屁快放。”
郑胜利搓了搓手,拉开椅子坐下。
“爸,您看新厂子刚成立,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我好歹也是搞自媒体和网络营销的。”
郑胜利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您给我个一官半职呗,比如网络销售部总监什么的。”
“我带着团队,拿厂里的一百万资金去搞搞网络直播带货,保证把咱们新大风厂的衣服卖到全国去!”
听到这话。
郑西坡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一百万?”
郑西坡冷笑了一声。
“你当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吗?”
“这是工人们用来买布料、付水电费的救命钱!”
郑西坡猛地一拍桌子。
“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就是想借着当干部的名义,把厂里的钱套出去填你那个破公司的窟窿!”
“爸!您怎么能这么想我!”郑胜利急了。
“滚出去!”
郑西坡指着大门,毫不留情地拒绝。
“只要我郑西坡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你休想从大风厂拿走一分钱!”
郑胜利见父亲铁了心,气得满脸通红,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椅子,转身摔门而去。
与此同时。
汉东省政府大院,一号办公楼。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内。
赵东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机密文件。
秘书长侯勇恭敬地站在一旁。
“赵省长,这就是‘新大风服装有限责任公司’的全部调查资料。”
侯勇压低了声音汇报道。
“他们一共筹集了六百四十五万的启动资金。”
赵东源翻开文件,目光迅速在那些数据上扫过。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分外讽刺的冷笑。
“六百多万?”
赵东源将文件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蔑的脆响。
“在如今的现代化服装制造行业里,六百万连买两条先进流水线的钱都不够。”
“更别提还要负担两百多号人的工资、社保,以及日常的原材料采购了。”
赵东源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们这是在拿过家家的心态,来运营一家现代企业。”
侯勇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十分凝重。
“赵省长您说得对,他们这完全违背了市场经济的规律。”
“可是,这个新大风厂,现在却活下来了。”
侯勇咽了一口唾沫,指着文件上的几行字。
“调查显示,陈岩石利用他老革命的身份和政治影响力,亲自去了京州市矿务局。”
“他直接坐在矿务局局长的办公室里不走。”
“硬生生地逼着矿务局取消了原本的公开招标,把今年冬季的劳保服装订单,全部分给了新大风厂。”
侯勇越说越觉得离谱。
“不仅如此,他还去了市商业银行的一家分行。”
“凭着他那张老脸,强行要求行长给新大风厂批了一笔一千万的无抵押信用贷款。”
赵东源听到这里,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一股强大的上位者威压,在办公室内轰然散开。
“好一个自力更生,好一个艰苦奋斗。”
赵东源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每一个字都透着严厉的批判。
“这叫什么?”
“这叫赤裸裸的权力寻租!这叫道德绑架!”
赵东源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整个汉东省的繁华。
“矿务局的采购资金是国有资产,凭什么为了他陈岩石的一点同情心,就去采购那些质量不达标、价格不透明的服装?”
“银行的贷款是储户的存款,凭什么给一个没有任何抗风险能力的企业发放无抵押贷款?”
赵东源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侯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