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打开,混着雨水和落叶微苦的冷风吹了进来。
林澈站在舷梯口,迎风打了个喷嚏。
南亚三十五度的热气还没散尽,江城初秋的冷意顺着裤腿往上窜。他低头看了看,脚上踩着深蓝塑胶人字拖,上身套着洗得发白的大椰树印花衬衫,底下是一条沙滩短裤。
跟在后面的周子昂裹紧夹克,缩着脖子打哆嗦:“澈……澈哥,出舱门前我就劝你换那套西装。江城今天才十四度,你这造型走在航站楼里,跟刚从海鲜市场越狱逃出来的皮皮虾似的。”
“你懂什么。”林澈双手揣在花衬衫兜里,踩着拖鞋走下舷梯,神态悠闲,“南亚晒出来的皮糙肉厚,得用江城的寒气激一下才通透。再说了,给沉闷的老家人民提提神,是每一个归乡游子的基本修养。”
“我看你就是纯粹懒得脱鞋。”周子昂翻了个白眼,拖着行李箱快步跟上。
从国际到达口走到出租车乘车点,林澈引得周围路人频频侧目。西装革履的商务客和穿风衣的都市丽人投来目光,暗自打量这位年轻人。
林澈全当没看见,拦了辆黄色出租车直奔沈氏集团大楼。
四十分钟后,车子在滨江金融中心主干道停稳。
沈氏集团大厦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立在阴沉天空下。阔别两个月,门前喷泉池里的铜铸锦鲤依旧喷水,门口铺着红地毯。
林澈抬头看着楼顶闪烁的“沈氏实业”四个大字,扯了下嘴角:“三年没断过的门禁,今天不知道还认不认我这张脸。”
“估计不认。”周子昂提着公文包,压低声音,“但咱们包里这叠盖了大红印章的纸,绝对比你脸大。”
两人走上台阶。林澈刚走到旋转门边,斜刺里横过来一根黑色防暴胶棍。
“站住。”
值班保安老张皱眉打量林澈,目光顺着花衬衫移到光溜溜的脚踝,落在沾着机场灰尘的人字拖上。
老张脸上的公事公办转为恍然大悟。
“哟……这不是林先生么?”
老张把胶棍收回腋下,咂了咂嘴:“好些日子没见您拎着保温桶往咱们后厨钻了。怎么着,今儿穿这么凉快?沈总不是早就跟您把手续办利索了么?怎么又找上门了?”
旁边站岗的两个保安凑了过来。前台大理石台面后,几个正补口红的行政女文员探出头。
“那是谁啊?看着有点眼熟。”
“前沈总老公!就那个入赘了三年、天天掐着饭点给沈总送中药和养胃粥的倒插门!”
“卧槽,真是他?怎么穿成这样就跑回来了?听说离婚拿了笔钱跑去南亚混了,这打扮……该不会是在那边把钱造光了,回来求沈总复婚的吧?”
嗤笑和议论隔着玻璃门传出来。
林澈没动气,把重心换到左脚,人字拖在花岗岩地面上蹭出轻微动静:“老张,记性不错。不过今天没煲汤,也不找沈诗涵谈感情。我上三十楼,开董事会。”
“开董事会?”
老张乐出了声,眼角挤出皱纹:“林先生,您要是说您忘拿了旧衣服想上去收拾收拾,我看在以往您递过两根烟的份上,兴许还能给您登个记。可董事会?那是沈总、沈董还有各大基金持有者坐的地方,您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前赘婿,去三十楼是打算给他们端茶倒水,还是打算在投影仪前面跳草裙舞啊?”
大堂里响起哄笑。
几个打卡进门的业务部经理停下脚步,抱臂站在闸机旁,眼神带着戏谑。在江城商圈,林澈三个字是豪门赘婿的笑柄,隐忍三年,最终被赶出家门。
周子昂往前迈步想理论,被林澈抬手拦住。
林澈揉了揉眼角,冲周子昂偏头:“子昂,把咱们的‘门票’给张队长过目。”
周子昂拉开公文包拉链,抽出一份厚文件夹,直接拍在老张胸口。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周子昂指着文件首页的司法公证章和信托登记证明,声音传遍大堂,“南亚澈宇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持有沈氏老宅全部抵押债权,并于今早八点四十分正式完成江城汇恒信托股权交割,通过二级市场及违约处置盘全资控股沈氏集团3.5%的无限售流通股!”
周子昂上前一步:“按照沈氏集团公司章程第四十二条,持股超百分之三的法人机构,享有董事会特别列席权与现场提议权!你现在,还要拦我们林董吗?”
大堂内的嘈杂声顿止。
老张两手捧着文件直发抖,虽然不懂金融条款,但“澈宇投资”四个字印得清晰,公证书下方盖着最高法院涉外商事仲裁庭的钢印。
“澈……澈宇投资?”闸机旁一个年轻的法务实习生脸色变白,掏出手机在内部群和新闻里搜索,叫出声来,“卧槽!南亚月牙湾文旅全域收购方!拿下超级母港二期股权的那个澈宇投资?”
“法人……林澈?真的是他?”
“开什么玩笑!他不是拿了五千万去避风头的吗?怎么变成千亿盘子的境外投资人了?”
刚才看笑话的员工面面相觑。几个笑得大声的行政女员工退后几步,避开视线。
老张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帽檐滑进脖领,手里的文件沉甸甸的,递出不是,收着也不是。
“林……林总……”老张双腿打颤。
“老张,别紧张。”林澈拍了下他的肩膀,笑了笑,“大理石挺滑的,站稳了。”
大厅直达VIp电梯响了一声。
沈氏法务总监王元穿着西装,额角带汗,小跑着从电梯间出来。
看清门厅中央踩着人字拖的林澈,王元脚下一绊,差点跌在地毯上。他顾不上喘气,快步迎上前,躬下身子伸出双手:
“林……林总!您亲自回江城了!沈总那边刚收到海外信托的股东变更传真,特意让我下楼接您!”
王元抬起头,眼神慌乱,不敢直视林澈。
全场没有声音。众人都清楚,平日在沈氏高傲的法务总监这副模样,那百分之三点五的股权和背后的资本,沈家招惹不起。
“走吧,别耽误了正事。”林澈说完,走向专属电梯。
王元退到侧面引路,小跑到前面按住电梯开门键。
周子昂抽回文件,快步跟上。
电梯门即将闭合,林澈伸手挡了一下金属门沿。
防夹感应启动,门退开。
林澈站在轿厢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呆站着的老张身上。
大堂里没了动静。
林澈神色平静,轻声开口:
“老张,三年里我每天中午送上来的饭,你们沈总,到底吃过一口没有?”
老张僵在原地,嘴唇颤抖,吐不出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