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都没敢看？”
林澈咬着没点燃的烟嘴笑了一声。海风吹动额前的碎发，他眯起眼看着集市巷子口那个蜷缩的身影。
“我还当她多大能耐呢。”林澈拿下烟，指尖弹动，烟卷落进下方的空铁桶，“当年在江城签离婚协议的时候，连笔尖划破纸的声音都带着一股杀伐果断。怎么，现在连一张白纸都接不住了？”
周子昂挠了挠后脑勺：“澈哥，我看她是真被刀傻了。那软皮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按穴位的法子和热姜汤的配方，换谁看了不得道心破碎？她刚才坐在地上哭得直抽抽，刘婶拉都拉不起来。”
“碎了就对了。”林澈双手插在短裤兜里，转身走下铁梯，“碎了才说明账算清楚了。行了，少在这儿悲天悯人，赶紧回庄园，大澳那边的杠杆协议今晚还要过审，别耽误了收割沈建业。”
“得嘞！”周子昂快步跟了上去。
……
集装箱板房里的白炽灯亮了整宿。
沈诗涵脱下套袖和围裙，换上熨好的黑色西装。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空，下颌轮廓削瘦。
桌上的旧铁盒擦得干干净净，那封没拆开的信压在软皮本下。
天色渐亮，晨雾笼罩在海面上。沈诗涵抱起铁盒，推开铁皮门走出去。
早晨七点半，月牙湾庄园。
林澈坐在遮阳伞下吃早点，桌上放着海鲜粥、油条和冰美式。周子昂在旁翻看平板电脑核对资金流向。
脚步声踩在鹅卵石小道上。
林澈嚼着油条看过去。沈诗涵抱着铁盒走近，脸上抹了粉底，眼眶泛着红，神色憔悴。
“沈总，大清早的，利息算清了还不走？”林澈咽下油条，“还是说老刘那儿的铁板翻上瘾了，想在我们庄园后厨谋个摊位？”
沈诗涵在长桌前停下。
她看着林澈喝粥，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出声反驳。
“林澈，我是来道别的。”沈诗涵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林澈端起冰美式抿了一口：“一路顺风。江城沈氏那烂摊子要是没人收拾，下周三可能真要改姓了。”
“江城的事情，我会解决。车间许可证，我也会拿回来。”沈诗涵看着林澈，双手收紧铁盒，“我回江城参加董事会……但，我还会回来。”
杯碟轻碰。
林澈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沈总，你可能搞错了什么。我们的还款协议白纸黑字，只要按期汇款，你的抵押资产就不会动。南亚的风景虽然不错，但你大可不必亲自跑来受罪。还款计划按时执行就好，不用回来。”
“我回来不是为了还款。”沈诗涵脱口而出。
四周静下来。
周子昂划拉平板的手停住，偷瞄着两人。
沈诗涵站在晨光里，眼眶泛红，声音固执：“林澈，我欠你的，从来都不是那八万块利息，也不是这三年里的几张借条。”
林澈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扔在桌上，转头叫人：
“子昂。”
“啊？在呢澈哥！”周子昂应声。
“去车库提车，送沈总去机场。”林澈站起身，掸掉短裤上的碎屑，“顺便给沈总买张头等舱，挂澈宇的商务接待账上，算我送她的返程礼。”
林澈手插口袋，迈步走入主楼。
房门关上。
沈诗涵站在原地，抿紧嘴唇低声道：“谢谢。”
……
半小时后，黑色商务车行驶在跨海公路上。
王元坐在副驾驶，后座只有沈诗涵一人。她低头摩挲着怀里的旧铁盒。
车厢内只有空调出风声。
行至半途，周子昂看了一眼后视镜：“沈总。”
沈诗涵抬头：“周特助。”
周子昂收起笑意，语气沉下来：
“在江城那三年，我是看着澈哥怎么过来的。”
沈诗涵僵住。
“沈家老太太过寿，你们沈家人在包厢里推杯换盏，澈哥在外面盯着后厨上菜，连一口热饭都没赶上；沈浩宇在夜店捅了篓子，你一个电话，澈哥大半夜替他跑去所里交罚款，回来你连句谢谢都没有，还嫌他身上有烟酒味；更别提你每次胃疼发作，他像个伺候祖宗的小厮一样端茶送药，换来的全是冷脸。”
周子昂握着方向盘，手上加重力道：
“沈总，澈哥以前在沈家受的委屈，不是七天烤冷面能还清的。你别以为在铁板前挨了七天油烟，就能感动自己，抹平一切。”
车里没人接话。
沈诗涵咬住下唇，眼泪掉在铁盒上。她没有辩解，低着头缓了缓。
“我知道。”
她看着后视镜，声音发颤：
“我都知道。所以……我打算用很长时间去还。”
周子昂从后视镜里打量她，喉咙动了动，没再说出挖苦的话，踩下油门提速。
……
上午十点，南亚机场出发层。
周子昂摇下车窗递出登机牌：“沈总，祝你一路平安，江城董事会别输得太难看。”
“多谢。”沈诗涵接过票，同王元推着行李走入大厅。
刚到安检口，旁边咖啡厅跑出一个人，拦住两人。
“诗涵！可算找到你了！”
顾子琛头发散乱，眼眶发黑，领口皱着。
沈诗涵停步后退：“顾子琛？你怎么在这儿？”
“我特意查了你的航班信息！”顾子琛拉开公文包，掏出一叠策划彩页塞过去，“诗涵，你听我说！海灵岛有救了！我们之前的投资绝对不会打水漂！”
封皮印着【海灵岛国际顶流网红孵化与沉浸式影视基地项目计划书】。
顾子琛语速极快：“我动用了海外的所有人脉，已经联络了东南亚和国内几个全网粉丝加起来破五千万的顶流网红！下周，他们就会包机降落海灵岛，全网同步直播造势！只要把这片岛包装成下一个超级网红打卡圣地，我们就能发起网络众筹，吸引成千上万的散户把钱投进来！几千万的债务瞬间就能填平，甚至还能翻盘赚大钱！”
沈诗涵没有接材料。
“众筹？拉散户填坑？”沈诗涵看着他，“顾子琛，海事局的通航禁令还没解除，海灵岛现在就是个孤岛，你找几个网红去直播，忽悠普通人拿积蓄来给你填赌债？”
顾子琛变了脸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诗涵！现在不是纠结合规不合规的时候！虎哥那边只给我三天时间了，拿不出钱他们真的会把我沉海的！我只要你帮我一个忙——以沈氏集团的名义，给这个影视基地项目出具一份战略投资意向书！只要沈氏的公章盖上去，那些散户和投资机构就会疯抢！沈氏不用出一分钱，只要借你的名头用一下！”
沈诗涵听完，看着他：“借沈氏的名头背书？顾子琛，你到现在还在做空手套白狼的美梦。我今天明确告诉你，绝不可能。”
顾子琛失了分寸，声音拔高：“沈诗涵！你疯了吗？海灵岛有你沈氏投入的九千万！项目彻底烂掉，沈氏在江城也得跟着脱一层皮！你帮我就是帮沈家，你懂不懂啊？！”
“那九千万，是你在合同里设立虚假担保条款、诱骗沈氏财务挪用的款项。”沈诗涵站在原地，“回到江城后，我会在下周五的董事会上如实向所有股东和法务通报。顾子琛，洗干净你的脖子，等着沈氏法务部的起诉传票吧。”
传票如果送达，他的底细就彻底瞒不住了，钱庄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不行！你不能起诉！沈诗涵你不能这么对我！”
顾子琛伸手抓向沈诗涵，攥住她的手腕：“你今天不签字就别想上飞机！沈诗涵，你给我把字签了！！”
沈诗涵挣扎，抱紧铁盒：“放手！顾子琛你疯了！”
一旁的王元抓住顾子琛的手臂向外推开。
“滚开！顾先生，请你自重！”
顾子琛后退几步，撞在金属柱上。
不远处的安保人员朝这边走来。
沈诗涵揉着手腕，没再看他，抱好铁盒走向安检通道。
“沈诗涵——！！”
顾子琛扶着柱子喊了一声，看着那道黑色身影走过闸机，转过拐角。
旁边的旅客看过来，安保人员正在靠近。
顾子琛站直身体，扶正眼镜，捏皱手里的策划案。
沈家指望不上了。
“这是你逼我的……沈诗涵，林澈……全是你们逼我的！”
顾子琛擦了把汗，拿出手机拨通号码：
“喂？阿杰吗？把海灵岛那批百万级网红的通告费直接翻倍打过去！不用等什么意向书了，今晚就给我把预热短视频全网铺开！就说……就说澈宇文旅与赵氏集团联合注资五十亿打造亚洲最大影视基地！把噱头给我做足，明天零点，准时上线散户股权众筹通道！！”
电话那头有些犹豫：“琛哥，假借林澈和赵家的名义……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南亚可没人保得住你……”
“少废话！被发现是以后的事，拿不到钱老子明晚就被扔进海里喂鱼了！”顾子琛挂断电话，快步跑向出口。
航站楼外，飞往江城的客机滑入跑道，升空北去。
……
两小时后，月牙湾行政大楼。
周子昂推开办公室门，拿着刚打印的商业快讯走到桌前：
“澈哥！出事了！”
林澈翻着流水清单，眼皮没抬：“天塌了还是沈建业跳楼了？大惊小怪的。”
“不是沈建业，是顾子琛那孙子！”周子昂把纸张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本地热搜词条，“顾子琛疯了！十分钟前，南亚全网数十个网红大V同时发布海灵岛影视城预热视频，顾子琛在海外众筹平台上公然挂牌，号称澈宇投资将联合控股该项目，公开面向境内外散户集资两个亿！！”
林澈敲击桌面的手停下。
他抬眼扫过屏幕上的筹资数据：
“挂澈宇的名头，拉散户众筹？”
林澈合上文件，起身走到窗前看向海面：
“通知海事局和缉私署，让他们准备收网。既然顾大少这么喜欢搭台唱戏，那我们就给他把聚光灯……全开到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