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苏清鸢支着下巴看他收起手机,唇角微扬:“三倍杠杆?沈建业在江城那几家老底子药房,怕是连招牌上的灰都得被典当行刮下来抵债。”
“做生意嘛,有人贪心送死,总不能拦着人家往火坑里跳。”林澈把空酒杯随手搁在围栏台面上,拉开露台推拉门,“走了,夜风吹得脑仁疼,回去补觉。”
……
两天后,清晨五点。
月牙湾后街的天光泛着青灰色,潮湿的海腥味混着早市炸油条的豆油香,在巷道里散开。
沈诗涵踩着洗发白的防滑平底鞋,准时拐进后巷。
这是第七天。
也是协议约定的最后一天。
连续七天翻面皮,手腕酸胀发麻,掌心那层薄茧磨得平整。折磨她小半年的胃抽搐,这两天没再发作。每天清晨喝温水、按时吃热食,整天围着铁板转悠,积在体内的寒气消散了大半。
她走到摊位前,卷帘门已经推上去一半。
昏黄的灯泡下,操作台擦得干净,上面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纸盒。
“刘婶?老刘叔?”沈诗涵弯腰钻进帘子。
“哎哟,大妹子来了!”刘婶系着花布围裙从后厨走出来,老刘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两根红蜡烛。
“快来快来,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了!”老刘揭开纸盒,露出抹着黄油和红樱桃的海绵小蛋糕,上面用红果酱写着几个字:【祝沈师傅光荣出师】。
沈诗涵停在原地。
“沈师傅?”她眨眨眼,眼眶发热,嘴角动了动。
“那可不!”刘婶擦去手上的面粉,拍着她的胳膊,“头一天来的时候,连个鸡蛋都磕不利索,蛋壳混在蛋液里被客人骂得直掉金豆子。你瞧瞧现在,单手甩蛋、铲子分段,整个夜市街找不出比你更利索的小工!我和你刘叔昨晚合计了半宿,必须得给你整点仪式感。”
老刘站在旁边笑:“这蛋糕是隔壁街老张头现烤的,十块钱,虽然没大商场里的体面,但奶油给得实诚!”
沈诗涵看着那个小蛋糕,手指碰了碰盒沿。
在江城沈氏,她每年的生日宴花销数百万,定制的法式翻糖蛋糕足有七层,周围聚满敬酒的董事和名流,嘴里全是夸赞。那些人暗地里的算计,她如今看得分明。
没有谁会因为她学会摆弄铁板,特意买一个十块钱的黄油蛋糕送她。
“谢谢刘叔,谢谢刘婶。”沈诗涵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哑。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可不兴掉眼泪!”刘婶把塑料小刀塞进她手里,“赶紧切了吃了垫垫肚子,今天你这沈师傅有的忙喽!”
摊子外面传来喊声:
“老刘!沈家妹子出摊没有啊?”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提着两只网兜走过来,里头装着活梭子蟹:“我家婆娘说了,听说妹子今天最后一天在这儿帮忙,特意让我从刚靠岸的渔船上挑了两只顶肥的!给我也来一份加洋葱的顶配冷面,顺带把这蟹给妹子加个餐!”
隔壁卖椰子的阿婆跟着走过来,把刚开好的金椰放在案板上:“妹子,喝口新鲜的,清火!”
前街勤工俭学的女大学生也跑来排队,手里攥着亲手串的贝壳手链:“沈姐姐……这个送你,祝你以后顺利!”
早上七点不到,摊位前聚了十几个摊主。
“来一份暖胃的!加双蛋!”
“沈师傅,给我多刷两遍甜辣酱!”
“妹子,回了江城可别忘了咱们南亚的海风啊!”
案板上搁着椰子、活蟹和洗净的小葱。
沈诗涵系紧围裙,手里的铁铲磕在热油上发出脆响。油烟呛得眼睛发酸,闻着葱花和酱料的味道,她心底踏实下来。
……
中午十二点半,日头晒得街道发烫。
客人散去,沈诗涵拿毛巾擦拭案板。
一道人影停在操作台前。
沈诗涵抬头,停下手里的动作。
林澈穿着短裤短袖,脚踩人字拖,领口挂着墨镜,手指转着车钥匙。他站在护栏外,看了看堆着海鲜和水果的操作台。
“生意挺兴隆啊,沈总。”林澈摘下墨镜,随手挂好,“听说再过几个小时,沈师傅就要光荣退休了?”
沈诗涵迎着他的视线,胸口起伏两下,低声问:“吃什么?”
“老规矩,暖胃版,多加洋葱少放醋。”林澈敲了敲台面。
沈诗涵没搭话,伸手把面皮铺在铁板上。
打蛋、撒葱花、抹上调好的山药泥,铁铲翻转利落。她没看计时器,凭着手感把冷面铲起,切成八块装进餐盒。
她插上竹叉,推到林澈手边:“给。”
林澈伸手去接,沈诗涵按住盒角:“不用付钱。这几天……多谢你。”
林澈停住动作,挑了挑眉。
他没应声,掏出手机对着旁边的收款码扫了一下。
【支付已到账,十五元。】
“市集的规矩不能坏,沈总。”
林澈端起餐盒,叉起一块冷面放进嘴里嚼了嚼:
“手艺确实比第一天强多了,至少没糊。不过公是公,私是私,一顿冷面就想抹平恩怨,你这商业思维还得再练练。”
他叼着竹签转过身,踩着拖鞋走出巷口。
沈诗涵看着那个背影,攥紧手里的抹布,眼眶泛红。
……
傍晚六点,天色转暗。
七天期限随着最后一份冷面出锅彻底结束。
老刘夫妇在后面刷洗铁板,沈诗涵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案板正中。
一辆黑色大捷龙停在巷口。
车门滑开,周子昂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走来。
他站在操作台前,看了看沈诗涵生茧的手指。
“沈总,澈哥让我送过来的。”
周子昂撕开纸袋封口,将里面的铁盒放在案板上。
盒盖边缘生了锈,印着早年在江城老宅留下的水痕。
“八万块利息抵扣证明,澈宇法务已经盖章生效了,沈氏老宅的按揭逾期风险暂时解除。”周子昂退开一步,双手插兜,“澈哥说了,东西物归原主。七天期满,两清了。”
沈诗涵心口发沉。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触到冰凉的铁皮。
周子昂没再停留,转身上车离开。
后街亮起路灯,到处是收摊碰撞的铁器声与交谈声。
沈诗涵托起铁盒,手指扣动锈蚀的卡扣。盒盖弹开了。
盒子里放着一本旧软皮本,纸页毛糙,边角磨损严重。旁边躺着一封没拆开的白信封。
沈诗涵翻开软皮本的扉页。
上面写着林澈端正的钢笔字迹。
【2023年4月12日,阴。】
【诗涵体质偏寒,早起空腹喝冰美式必犯胃绞痛。今后早起提前半小时熬红糖姜枣茶,温在保温杯里,逼她带去公司。】
眼泪掉在纸页上,洇开墨迹。
沈诗涵慌忙用手指去擦,指尖抖个不停。
她继续向后翻动。
【2024年9月3日,大雨。】
【沈氏新品发布会庆功宴,她又喝了半瓶干白。半夜三点胃痉挛发作,按揉内关穴与足三里有效,但她疼得发脾气咬人。下次记得在床头常备热敷贴和温姜水。】
【2024年11月18日。】
【今天她加班到深夜,厨房里热了三次的山药小米粥又凉了。她进门没看我一眼,只说累,把自己关进书房。粥倒了,胃药塞在她大衣内侧口袋里,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记得吃。】
【2025年6月7日。】
【她又忘了吃早饭。】
整整三年的手记,三百多页字迹。
发作的诱因、中药调理的方子、按揉穴位的讲究,写得清清楚楚。
那些年里,她的回应全在耳边回响:
“林澈,你少管我,把地拖干净就行了。”
“林澈,别拿你那些偏方来烦我,顾子琛在国外寄回来的特效止痛药才管用。”
“林澈,你除了做饭擦桌子,还能给沈家带来什么?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诗涵双膝发软,顺着操作台跌坐在地上。
她把泛黄的本子按在心口,肩膀耸动,压着嗓子哭出了声。
“哎哟!大妹子!大妹子你这是怎么了?”
刘婶扔下抹布跑过来,蹲下抱住她的肩膀,手掌拍打她的后背:“不哭啊,不哭!大妹子受委屈了,婶子在呢,婶子在呢……”
沈诗涵埋着头,眼泪打湿裤管。
三年心血,全被她踩在脚下丢弃。
过了许久,沈诗涵通红的眼睛看向铁盒里的信封。
封口粘着干涸的胶水,没写字。
只要撕开,就能知道林澈离开沈家时留了什么话。
她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片刻,缩了回去。
现在的她没资格看这封信。
沈诗涵关上铁盒,按紧锁扣。
……
集市斜对面,双层集装箱观测台上。
海风吹乱林澈额前的头发。
他手插在兜里,指间夹着没点燃的烟,居高临下看着巷子深处蜷在地上痛哭的身影。
周子昂走上铁梯,站在身后汇报:“澈哥,人已经彻底崩溃了。那封信……她看都没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