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诗涵手指扣住发烫的操作台边缘，指甲压在铁皮接缝处。
她张开嘴，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声音。
林澈没等她回答，咬着空纸杯的塑料吸管，拖着拖鞋走入后街的树影中。
风吹过，铁板凉透。沈诗涵低头看着围裙口袋里浸满油汗的钞票，那是赵天宇塞进来的两千块。算上这笔钱，八万块利息补上了大半。
她站在原地，胸口发堵。
……
到了摆摊的第五天。
正午十二点，日头正毒。
月牙湾集市街飘着油烟和烤面香气，沈诗涵站在两米长的铁板后，反复挥铲、撒葱、切段。
连续几天的重活，让她身上的白衬衫磨得发灰，手腕贴着止痛膏药，掌心生出硬茧。比起第一天，她如今单手打蛋已经熟练。
“刘婶，山药泥见底了，后厨那锅蒸熟了吗？”沈诗涵抹掉鼻尖的汗，冲帘子后头喊。
“来喽来喽！刚出锅，软和着呢！”
刘婶端着铝盆快步走出来。盆刚放上案板，档口外的队伍就被推搡声打乱。
“让开让开！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呢？散开！”
四个穿深蓝短袖制服的年轻男人推开排队的游客，脖子上挂着胸牌。
带头的留着寸头，嚼着槟榔，脖子露出一块青黑刺青，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单反相机。
他走进摊位内侧，巴掌拍在操作台边框上，震得调料罐乱晃。
“谁是负责人？摊主是谁？”寸头男扫视刘婶和老刘，目光最后落在沈诗涵脸上。
老刘放下铁夹，堆起笑脸迎上去：“这位长官，我是摊主老刘。咱这摊子在管委会都是登过记的，卫检合格证就贴在墙上呢，您看这是……”
“少跟我套近乎！”
寸头男扬起文件夹：“我们是南亚华商食品安全监督联合协会的！有人实名举报你们档口违规添加非食品原料，地沟油超标，严重败坏咱们华人商圈的形象！”
老刘脸色变了：“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咱这豆油都是从正规粮油店拉的一级纯大豆油，面皮也是天天冷链运过来的，哪来的地沟油啊？”
“有没有违规，你说了不算，我们协会说了才算！”
寸头男盯着沈诗涵：“你就是江城沈氏集团的大总裁沈诗涵吧？沈浩宇沈少爷在江城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说沈总放着百亿公司不管，非要在热带路边摊给野汉子翻面皮，他这个当堂弟的看不下去，特意请我们协会来帮沈总‘规范经营’！”
沈诗涵握紧手里的铁铲。
沈浩宇。
堂弟在江城惹是生非，居然把手伸到了这里。
“我在这里摆摊合规合法，没有任何违规操作。”沈诗涵盯着寸头男，“还有，你们所谓的‘华商食品协会’根本不是官方监管机构，你没有执法权，立刻出去。”
“哟呵！不愧是当过总裁的人，死到临头嘴还挺硬！”
孙磊上前抓向沈诗涵脖颈后的围裙带，用力往下拽。
“刺啦！”
系带崩断。
沈诗涵脚步不稳，撞在案板上，后腰发疼。围裙脱落，露出沾着酱料和油渍的衬衫。
孙磊举起单反相机连按快门，闪光灯连续闪动。
“啧啧啧，看看！大家都来看看！”孙磊冲周围人群喊道，“江城四大家族的第一冰山美女，沈大总裁！现在围裙一脱，跟洗头房的叫花子有什么区别？沈浩宇说了，只要把这些高清特写发回江城董事会的高管大群里，你沈诗涵今天下午就得在全国金融圈里社会性死亡！”
“你把相机给我放下！！”
刘婶抓起案板上的空铝盆，朝孙磊撞过去：“欺负一个落难的女娃子，你个丧良心的王八羔子！我跟你拼了！”
“滚一边去老太婆！”
孙磊抬臂推开她。
刘婶摔向操作台边缘，后腰撞在硬角上，倒在地上直吸凉气。
“刘婶！！”
沈诗涵蹲下扶住刘婶。刘婶满头是汗，抓着后腰动弹不得。
沈诗涵肩膀发抖，指节捏紧。在江城没人敢这般对她，如今在异地摊位前，她连护着身边的老人都办不到。
“怎么着？还想动手啊？”
孙磊踢翻脚边的垃圾桶：“老子今天话撂在这儿，这摊位卫生不合格，必须立刻停业整顿！谁敢再开火，老子连摊子带人一起砸！”
“孙磊！你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跑月牙湾来装什么大瓣蒜！！”
人群外传来喊声。
周子昂叼着半根冰棍跑进档口：“协会？我协你大爷！你们那破草台班子是上个月在吉隆坡注册的皮包协会吧？老子在管委会干档案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码头扛大包呢！跑老子的地盘来找茬？”
孙磊认出周子昂，冷笑起来：“周胖子，你少在这儿狐假虎威。我办的是沈浩宇少爷交代的事，江城沈家你惹得起吗？识相的滚远点！”
“老子惹不起沈浩宇，但老子惹得起你这条狗！”周子昂挽袖子就要上前。
没等他动手，外围人群让开一条道。
吵闹声静下来。
林澈走进展位，身上穿着印花短袖和沙滩裤，手里提着两瓶冰水。
几个混混见他过来，退后两步。
林澈没瞧孙磊，径直走到沈诗涵和刘婶面前，弯腰握住刘婶胳膊，将老人扶起坐到后面的竹椅上。
“婶，摔着尾巴骨没？”林澈拧开水递过去。
刘婶眼角带泪，摇头道：“没……没事，林先生，就是腰岔了口气……这帮畜生欺负人啊！”
沈诗涵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侧脸，神色平静。
摊前一片狼藉，挡在前面的依然是他。
“哟，林澈？林大赘婿？”
孙磊见对方不理会自己，抱臂发笑：“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江城大名鼎鼎的倒插门前夫哥啊！怎么，拿着五千万离婚费跑南亚来装大尾巴狼了？我劝你少管闲事，沈浩宇说了，沈诗涵今天必须身败名裂，你一个被扫地出门的软饭男，也配在这儿强出头？”
林澈抽湿纸巾擦净手指。
他转过身，抬眼看向孙磊。
“沈浩宇让你来的？”林澈问。
“是又怎么样！”孙磊晃着单反，“沈家在江城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你！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拍进去，让全国人民看看你们这对落魄前任在南亚街头唱双簧！”
林澈把湿纸巾扔进油桶，发出一声闷响。
“不怎么样。”
林澈看着他：
“整条月牙湾夜市街，产权属于澈宇文旅。这条街上的每一块砖头、每一个档口，上面都盖着我林澈的章。”
他往前迈步。
“沈浩宇是个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你在我自家的院子里砸我租客的锅、打我的人，还问我配不配出头？”
孙磊梗着脖子道：
“你少他妈在这儿装大亨！不过是个买下破景区的暴发户赘婿，你当老子是被吓大的？有本事你今天动老子一下试试，信不信老子——”
“我动你祖宗十八代！！”
旁边冲出一人，皮鞋直接踹在孙磊腰侧。
孙磊撞在货架上，撞翻塑料碗筷，单反相机摔在水泥地上碎开。
“磊哥！！”
余下三人要上前，路口已被十多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堵住。保镖扣住三人的胳膊，压制在地上。
赵天宇抓了抓领带，擦去脑门上的汗。他刚在集市外汇报海灵岛地皮进度，转头看见有人在摊位闹事，连滚带爬赶了过来。
“拖起来！把这不长眼的狗东西给老子架起来！”
赵天宇指着孙磊喊。
保镖架起孙磊。
孙磊捂着腰，看清来人面孔，话堵在嗓子眼里。
“赵……赵二少？”
南亚圈子里，赵家是地头蛇，孙磊那点背景根本不够看。
“赵二少！您……您怎么在这儿？误会，这都是误会啊！”孙磊双腿打晃。
赵天宇上前，反手一耳光抽在孙磊脸上。
“啪！！”
孙磊脸颊肿起，吐出血沫。
赵天宇揪住他的头发，按向林澈那边：
“瞎了你的狗眼！在南亚这片海面上，你知不知道这位林总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