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板发出滋啦响声,沈诗涵手腕发酸。
一百份?
她站了整天,翻过三百多张面皮,两条小臂胀痛得抬不起来。要是再做一百份,天亮前手臂肯定吃不消。
赵天宇站在摊前,满脑门是汗,神情急迫。
“做……现在就做。”沈诗涵咬紧牙关,抓起油壶往铁板倒油。
火舌顶着锅底,油烟漫开。
赵天宇见她动起铲子,松了口气,抬手擦掉脸上的汗,凑到林澈身边。
“林董,刚才……刚才小赵我是一时情急,口嗨说的一块钱。”赵天宇赔着笑脸,从公文包里拿出烫金合同,压低声音道,“咱都是做正经大生意的,走法律程序哪能真写一块钱侮辱您的智商啊!您看这个……”
他翻到转让金额那页,递上前:
“海灵岛三成开发股份,赵家当初在土拍会上真金白银砸了整整四千万!今天只要林董点个头,一千万!赵家净亏三千万断尾求生,转让协议我们全盖好公章了,只要您签个字,那三成干股当场过户到澈宇投资名下!”
一口气折损三千万现金,南亚商界没人敢这么割肉。
林澈咬着塑料吸管喝冰可乐,冰块在杯底撞击。
他没去接合同,侧目看着赵天宇:“亏三千万,眼皮都不眨一下?赵二少,你们赵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海上走私的柴油漂上来的?给我个理由,为什么亏这么多也非得卖给我?”
赵天宇立刻回道:
“张先生说了!南亚这片天,谁狂谁死!跟着林总吃肉,逆着林总挨打!顾子琛那蠢货还以为自己捏着金元宝,殊不知早就把脖子伸进林董的绞索里了!赵家要是再贪那点烂股份,下一个被海关查封进号子的就是我爹!我们认怂,我们服软,这一千万就是赵家的买命钱!”
话音干脆。
林澈嚼碎嘴里的冰块,把空纸杯扔进铁丝篓:
“一千万?赵二少,你未免太把赵家的面子当回事,也太不把我的账本当回事了。”
林澈抬手指了指铁板方向:“海事局的外海管制令至少还要挂半个月,引航道封死,宏泰的船烂在锚地,海灵岛现在的实际估值就是个鸟不拉屎的绝户死岛。顾子琛手里那七成股份马上就要被高利贷砸盘,烂在地里的烂白菜,你跑来管我要一千万?”
林澈伸出五根手指:“最多五百万。爱卖不卖,不卖你明早接着跟顾子琛一起在岛上喝西北风。”
四千万压到五百万,跌穿了底线。
沈诗涵翻动面皮的手停住,铲子刮在铁板上擦出声响。
四千万的项目砍成五百万,林澈没有迟疑,也没多看合同一眼。
没等她缓过神,赵天宇已经拍了大腿。
“成交!五百万就五百万!林董大气!”
赵天宇拿出钢笔,在转让协议补充条款里划掉“一千万”,改成“伍佰万元整”,按上手印。
“林董,笔给您!您大名一签,赵家以后就是澈宇投资在南亚最忠实的一条看门狗!”赵天宇双手把笔递过去。
街角阴影里停着黑色迈巴赫,车窗降下细缝。
穿灰布马褂的张先生靠在后排,手里的文玩核桃停下转动。他盯着林澈伸手与赵天宇签字的动向。
张先生直起身子,呼出一口海风,神色变了。
“神人……真乃商界鬼谷子啊!”
张先生摸着胡须,手指发抖:“五百万!不多不少,刚好卡在赵家现金流能承受的止损底线,又彻底掐死了顾子琛通过次级股权反向融资的全部生路!林澈连价格都算得这么狠、压得这么死,他若不是早就探明了海灵岛海床底下埋着惊天大矿,或者拿到了南亚官方的免税特批,怎么可能如此步步为营?”
他拍了拍前排座椅:“赵董,咱家少爷这一趟,走得太对了!这五百万丢得值啊,咱们赵家……这是硬生生在龙王爷的功德簿上抢下了一个偏座啊!”
司机点头,后颈渗着汗。
合同一式两份,林澈签好名字,递给身后的周子昂。
至此,海灵岛三成独家改建权完成交接。抛开顾子琛手里难保的七成股份,林澈成了这片海域的第二大合规股东。
南亚后街,廉租宾馆。
折叠椅撞碎挂在墙上的电视机,碎玻璃落地,冒着黑烟。
顾子琛站在杂乱的房间里,呼吸急促,金丝眼镜掉在脚边,面容扭曲。
“赵震天!赵天宇!我操你们祖宗十八代!!”
他握着手机,屏幕显示赵天宇发来的短信:
【顾总,别再打电话了,晦气。赵家手里的三成股份刚刚已经以五百万友情价平转给林董了。林董说了,祝您在南亚玩得开心,骨灰盒挑个防潮的。】
五百万。
他求了整天,开价三千五百万对方看都不看,转头以五百万卖给林澈。
“凭什么……凭什么又是林澈?那个在沈家端茶倒水的废物,他凭什么能骑在老子头上!!”
顾子琛嘶吼着,抓起烟灰缸要砸向窗户。
门被踹开。
花衬衫老板带着两个拿铁棍的打手走进来,指着碎电视骂:“叫唤什么玩意儿?砸老子的店?南亚进口纯平液晶电视,加上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两万块!现金还是转账?少一个子儿今天卸你一条腿!”
顾子琛动作停住,脸色发白。
两万块。
放半个月前,这钱微不足道。
现在他国内账户全被查封,身上掏不出多余的现金。
“我……我是华尔街顶级投行合伙人,我手里有上百亿的文旅项目……”顾子琛退后几步。
“合伙你个头!”老板一口唾沫啐在顾子琛皮鞋上,铁棍抵住他的喉咙,“没钱?没钱写欠条!按手印!敢跑一步,老子连夜把你塞进冻鱼集装箱运去金三角割腰子!”
冷硬的铁器顶着喉管,顾子琛腿软跪在地上,在便签纸写下两万元欠条,按了红手印。
走廊角落,有人录下视频发了出去。
三分钟后,地下钱庄里。
虎哥看着视频,吐出雪茄烟雾,冷笑一声:“两万块都得写欠条?看来赵家是真的彻底把他抛弃了。通知下面的兄弟,二十四小时轮班死盯着这小子,三天还款期一到,要是吐不出四千八百万……直接扔公海喂鱼。”
廉租房门关上。
顾子琛坐在地砖上抓着头发,神色阴狠。
“还没完……我还没输!”
他从床底拖出二手笔记本,手指敲在键盘上:
“林澈有钱,赵家有势……但他们不懂互联网!不懂资本包装!海灵岛还有七成在我手里!只要我连夜把海灵岛包装成‘南亚第一东方好莱坞网红影视基地’,花钱找几个百万粉的女网红过来拍泳装宣传片,在短视频平台搞海外众筹……只要散户信了,只要那些做发财梦的蠢韭菜把钱打进来,几千万的窟窿一晚上就能填平!”
顾子琛咧开干裂的嘴唇,眼底充血,发出笑声。
月牙湾集市街,夜风泛凉。
一百份加了山药泥的烤冷面装满十个泡沫保温箱。
沈诗涵靠在操作台边,手臂因过度用力直打颤,工服贴在后背,全是汗水。
老刘夫妇在后头贴胶带,赵天宇招呼手下把箱子搬上车后备箱。
“林董,那小赵我就先告退了!您留步,明早我还来给您请安!”赵天宇鞠躬,带车队离开。
档口安静下来。
沈诗涵看向林澈,林澈正拿湿巾擦拭手指。
刚才的交易,震得她思绪发乱。
四千万的资产直接砍到五百万。赵二少在林澈面前低头哈腰,甚至急着送出股份。
没有复杂的商业计划书和漫长的谈判,林澈穿着大裤衩人字拖站在路边摊,就拿下了核心资产。
沈诗涵喘不过气。
在江城三年,她眼里的林澈是什么样?
按时煮早饭,雨天送伞,按揉穴位缓解胃痛,看似没有野心。
她曾觉得林澈不懂商业规则,不懂沈氏的目标。
直到现在,她才看清。
那不是平庸,是藏起了锋芒,而她亲手赶走了这个人,转头信了顾子琛。
悔恨涌上心头,沈诗涵眼眶发红。
“林澈……”
沈诗涵声音沙哑,撑着发烫的台面探出身子:“三年前……你跟我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澈擦完手,把湿巾扔进垃圾桶。
他转过身,神色平淡,双手插在沙滩裤兜里看着她:
“沈总,大半夜的,不抓紧时间清点你那一铲子翻出来的辛苦钱,跑来跟我探讨哲学人生?”
他看向角落装钱的铁皮盒:
“数数吧,赵大少刚才刷了多少?扣掉老刘的面皮成本,算算你今晚离赎回那本生锈的烂铁盒,还差几个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