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林澈手搭在门把手上,头也没回,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沈总现在自带百亿豪门的流量,南亚华人圈的大半网红都快把集市踏平了,这泼天的富贵老刘不接,留着喂狗?再说了,白天把她的力气耗光,夜里就没空琢磨江城那些烂账。”
“咔哒”一声,房门合上。
周子昂咬着竹筷,站在桌边咂嘴:“论算计人,还是澈哥心黑,折腾人不说,还顺手把摊子的流水拉上去了。”
……
翌日清晨,六点半。
月牙湾集市街弥漫着早点的油气。
沈诗涵穿着那身发灰的旧工服,早早站在铁板前。脚下穿着周子昂送来的防滑劳保鞋,脚底板确实不那么刺痛了,但两只手腕沉重发酸。
老刘搬来两摞新到的面皮,乐呵呵地冲她咧嘴:“大妹子,昨晚周总管特意交代多进两百张皮子,我还纳闷呢,结果你看路口,好家伙,早班的工人和小姑娘全奔咱这儿来了!”
沈诗涵没吭声,只是默默系紧围裙。
经过前两天的折磨,她现在抓铲子的姿势熟练不少,刷油、摊面、打蛋一气呵成,甚至能闭着眼睛听铁板上的“滋啦”声判断火候。
但胃里依旧在隐隐作痛。
常年高强度的商海应酬加上不规律的饮食,胃炎早成了顽疾。看着滚烫铁板上那层油腻的辣酱和冷面皮,闻着油烟味,喉咙口直泛酸水。
“这么吃……胃真受得了么?”沈诗涵低声咕哝了一句。
以前在沈家,林澈总会变着法子煲各种养胃羹汤,常备铁棍山药蒸透后调成的稠泥。
想到铁盒子里被林澈扣下的笔记,沈诗涵有些出神。
“大妹子,琢磨啥呢?后厨我蒸了锅南亚本地的紫薯和铁棍山药,准备当早饭垫垫,你要不要来一口?”刘婶端着铝盆走出来。
沈诗涵目光落在那些软烂细腻的山药泥上,脑海里有了主意。
“刘婶,借我用一碗。”
沈诗涵拿过小半碗山药泥,兑了温水和淡盐,用勺子搅拌成糊状。在铁板上铺开面皮后,她没有刷辛辣的红油甜辣酱,而是抹平特制的山药泥,打上溏心蛋,撒上烘烤过的白芝麻与碎海苔。
刺啦一声轻响,热气蒸腾,空气中散出谷物与山药清香,全然没有传统摊位那种呛人的重油辣味。
“咦?这味儿闻着挺养人啊!”刘婶凑过来,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哎哟!软糯香甜,一点都不油腻!而且顺着嗓子眼滑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沈诗涵抿了抿唇,转身从档口旁边找了块巴掌大的破黑板,拿粉笔写下一行字迹:
【新品:温润暖胃版烤冷面(加手打铁棍山药泥、无重油、护胃首选)——十五元。】
老刘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十五?大妹子,普通版才卖八块,你这一张口翻了快一倍,能有人买吗?”
事实证明,老刘低估了年轻女性和早班职员对养生的执念。
不到半小时,档口前围满了人。
“哇!女总裁特调的暖胃版?听起来好高级!”
“我刚好生理期胃痛,快给我来一份!加双份山药泥!”
“给我来两份打包带去码头办公室!终于有一款吃完不反酸的早餐了!”
长队一路排到了集市路口。
沈诗涵两手翻动,铁铲撞击铁板的声音清脆密集,汗水从额头顺着下巴滴在围裙上。一上午时间,两盆山药泥见底,备好的两百张面皮在中午十二点前卖光,单是“暖胃版”就卖出三百多份。
看着钱盒里厚厚一叠钞票,老刘乐得合不拢嘴。沈诗涵揉着发酸的小臂,神色舒缓了些许。
用双手换来收入的踏实感,是她在江城签下虚浮合同时从未体会过的。
原来看着别人吃下自己做的东西,心里是这种感觉。
……
与沈诗涵的充实相比,顾子琛此时处境艰难。
南亚廉租宾馆内,顾子琛头发蓬乱,金丝眼镜掉了一块镜片,身上的白西装沾满污渍与脚印。
桌上的手机屏幕闪烁,倒计时软件正在走字。
距离地下钱庄虎哥给的期限,只剩不到六个小时。
“接电话啊!赵震天!你他妈接电话啊!”
顾子琛咬破手指,一遍遍重拨赵家家主的私人号码。
整整打了七次,听筒里传出赵震天不耐烦的声音:“顾子琛,你催命呢?老子正跟南亚海关的人开会,有屁快放!”
顾子琛扑到桌前,语无伦次地嘶吼道:“赵总!海灵岛!海灵岛我手里剩下的七成独家改建股份!我全部打包甩卖给您!原价三个亿,我现在只要四千万!不,三千五百万!只要您能在两小时内打到我账上,海灵岛全盘开发权就是你们赵家的了!”
电话那头的赵震天呼吸停顿了一秒。
三千五百万拿下海灵岛七成改建权,简直跟白送没有区别。
“你等等,半小时后给你答复。”
电话挂断。
南亚赵氏庄园书房内。
赵天宇顶着油亮的大背头,在名贵地毯上来回踱步。听到父亲转述报价,赵天宇跳脚喊道:
“爸!买啊!必须买!那可是海灵岛啊!咱们之前才弄到三成,现在顾子琛这蠢货被高利贷逼疯了吐血甩卖,只要收了这七成,海灵岛就是咱们赵家一言堂了!”
“少爷,万万不可!”
书房角落里,穿灰布马褂的干瘪老头缓缓开口。正是赵家的幕僚张先生。
赵天宇皱眉:“张先生,你什么意思?天大的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
“少爷,您糊涂啊!”
张先生压低声音:“您仔细想想,海灵岛这盘棋,从头到尾是谁在操盘?是月牙湾那位深不可测的林澈林董!”
赵天宇身子僵住。
张先生冷笑一声,抬起枯瘦的手指:
“当初土拍会上,林澈明明有通天财力,为何抬了几次价后突然主动放弃?后来宏泰药业的船被扣,海事局雷霆出击封锁外海航道,引航道刚好卡在海灵岛的正前方!林董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张先生越说越激动:“在林董眼里,海灵岛根本不是什么文旅项目,而是他收割整个南亚航运与文旅板块的绝杀禁脔!顾子琛以为自己在卖资产,其实他就是在往绝路上跳!赵家要是贪图这三千万的小便宜,一脚踩进林董画好的死局里,宏泰药业现在的下场,就是咱赵家明天的写照啊!”
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震天后背冒出冷汗,端着茶杯的手抖动起来:“张先生……你的意思是,海灵岛是林澈故意留下的鱼饵?”
“不仅是鱼饵,更是绞索!”赵天宇脑海震荡,脸色发白,“我的娘呀……林澈在京圈到底是什么通天背景?连环套!全是连环套!难怪他前几天在庄园烤鱼的时候笑得那么从容,他是在等我们赵家往套子里钻啊!”
赵天宇拍了大腿,两腿直哆嗦:“顾子琛这丧门星,差点把我们赵家拖进公海喂鲨鱼!爸,这七成股份绝对不能要!不仅不能要,咱之前捏在手里的那三成股份,也是个烫手山芋啊!”
赵震天抹掉额头的汗:“那……那天宇,依你看该如何破局?”
“破局?去他娘的破局,在林董这种神人面前搞破局就是找死!”赵天宇咬紧牙关,“负荆请罪!送投名状!把咱手里那三成股份,分文不取,全盘双手奉还给林董!我现在就去月牙湾表忠心!”
……
深夜十点,月牙湾夜市。
海风微凉,白天的喧闹渐渐平息,“东北大叔正宗烤冷面”档口前依然排着几个人。
林澈穿着沙滩裤和大拖鞋,手里晃着冰镇可乐,百无聊赖地排在队尾。
他晚上闲着出来溜达,顺便看一眼沈诗涵的劳动改造成果。
“滋啦——”
铁板前,沈诗涵头发微乱,汗水粘在额角。她切好冷面装盒,头也没抬地冷声道:“下一位,山药暖胃版还是普通版?”
“林董!哎哟喂我的亲爹林董啊!终于找到您了!!”
赵天宇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他从路边的迈巴赫上冲下来,连掉落的金表都顾不上捡,跌跌撞撞扑到林澈身后,弯腰鞠躬,脑门差点碰到地面。
周围几个买夜宵的游客侧目看去。
林澈吸着可乐,挑眉看他:“赵二少?大半夜不带嫩模出海开游艇,跑路边摊来给我哭丧?”
“哪敢啊林董!老赵我今天是来向您剖白心迹、交投名状的!”赵天宇满头汗水,从怀里拿出一份加急公证的文件举过头顶,“顾子琛那条死狗今天疯狂求我买海灵岛剩下的股份,被我当场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而且……而且赵家之前不懂事,误拍的那三成海灵岛开发权,我们自愿以一元人民币的象征性价格,无偿转让给澈宇投资!文件都盖好章了,求林董高抬贵手,收下赵家的一片赤胆忠心啊!”
林澈咬着吸管,打量着赵天宇。
他原本打算等顾子琛出事后再收回那三成股份,没想到赵天宇自己把事情补全,直接送上门了。
林澈没接文件,看向铁板后面。
赵天宇顺着林澈的视线往前看去。
这一眼看清后,赵天宇眼珠瞪大,整个人僵在原地,汗毛倒竖。
铁板后面,系着褪色红围裙、抓着铁铲、满身油烟味的女人,竟是江城百亿身家的沈诗涵。
赵天宇屏住呼吸。
天局。
这是什么手段?
百亿总裁、林澈的前妻,居然被按在发烫的铁板前给普通人翻冷面。
这不是简单的摆摊,是在给南亚商界看规矩。连沈家掌门人惹了林澈都得在这儿磕鸡蛋卖冷面,赵家要是敢造次,下场只会更惨。
赵天宇后背湿透,两腿发软,战战兢兢地掏出黑卡和支票,指着铁板前的小黑板,带着哭腔高喊道:
“林董的深意,小赵我全明白了!全悟透了!”
他转向发愣的沈诗涵,深深弯腰,声音发颤:
“沈总!劳驾……劳驾给我来一百份暖胃版烤冷面!我现在全款刷卡!一份都不能少,我今晚必须带回赵家祠堂,让我爹和我家全族老小连夜跪着品尝学习林董与沈总的艰苦创业精神!!”
沈诗涵手里的铁铲“当啷”一声停住。
视线从发抖的赵天宇移向后方喝可乐的林澈,沈诗涵嘴角抽动,声音发颤:
“多……多少份?”
赵天宇咽了口唾沫,伸出颤抖的食指:“一……一百份!必须是现烤的!”
林澈嚼碎嘴里的冰块,走上前敲了敲台面,冲沈诗涵咧嘴一笑:
“沈总,大客户上门了,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赵大少点火起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