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诗涵拉开插销推开门。
法务王元喘着气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加急文件:“沈总,江城药监局刚发了设备复核确认函,需要您签个字报备上去,我怕耽误明天点火,连夜送过来了。”
“辛苦了。”沈诗涵就着门边的昏黄灯泡签下名字,将笔递还给他,“今晚早点睡,明天厂区点火你盯紧数据。”
王元收好文件,目光落在桌上那条褪色的红围裙上:“沈总……您真打算去啊?”
“去。协议签了就得认。”
沈诗涵关上铁门,合衣倒在硬板床上。
凌晨四点五十分,沈诗涵睁开眼。
五点整,海风带着腥味灌进月牙湾。集市街多数档口还拉着卷帘门,唯独中段亮着灯,悬着发黄的塑料招牌——“东北大叔正宗烤冷面”。
摊位前,穿旧汗衫的中年男人抓着钢丝球用力刷铁板,铁器刮擦声传出老远。身旁的妇女弯腰往冰柜搬运冷面皮和香肠。
这是老刘和刘婶。
周子昂昨晚打过电话,说安排了短期帮工抵扣摊位费,让他们“好生使唤,别客气”。
老刘刷着铁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老刘回头看去。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摊位前,穿着米白真丝衬衫、西装九分裤,脚下踩着黑色细高跟鞋。她眼底泛青,脸上没带情绪。老刘手里的钢丝球差点脱手。
“你……你找谁啊姑娘?买早点还得半小时呢。”老刘咽了口唾沫。
沈诗涵把手里的红围裙递上前:“您好,我是新来的帮工,沈诗涵。”
刘婶从冰柜抬头,打量了她两眼:“哎哟,我的天爷啊!周总管说派个小姑娘来帮忙,怎么派了个仙女下凡啊?妹子,你……你就穿这身来烤冷面?”
老刘看向那双踩在油腻地砖上的高跟鞋:“大妹子,咱这地上一层陈年老油,你这鞋跟要是卡在下水道格栅里,折了脚脖子我可赔不起。”
沈诗涵低头看鞋,抿了下嘴:“我只有这些衣服。”
刘婶从筐里翻出一双退租档口留下的旧胶鞋,递过去套袖:“行了行了,赶紧换上。真丝衬衫溅上一滴辣椒油,干洗店都救不回来。”
换好衣服后,沈诗涵穿着大号胶鞋,套着碎花套袖,腰系围裙站到铁板前。老刘侧过头抽烟,憋不住发笑。
“听着啊,流程很简单。”刘婶在铁板另一头示范,“刷一层底油,放面皮,刺啦一声喷点水把它焖软。然后磕个鸡蛋,拿铲子把蛋黄刮匀称,翻面!翻过来之后放香肠、洋葱碎、香菜碎,刷甜辣酱,卷起来,拿铲子切成六段,装盒,插两根竹签。明白没?”
沈诗涵盯着铁板:“明白。先油水乳化,再蛋白质固化凝结,最后卷裹辅料分段。”
老刘抖了下烟灰:“啥化?大妹子,你念咒呢?”
“我来试试。”
沈诗涵拿起油刷,往铁板上点了两滴。
“油太少了!多抹点,不然粘底!”刘婶在旁边喊。
沈诗涵手腕晃动,小半瓶豆油倒在铁板中央。铁板腾起白烟,油烟直冲面门。沈诗涵被呛得连声咳嗽,抓起面皮盖了上去。
“翻面!快翻面啊!糊了!”老刘在旁边喊。
沈诗涵拿铲子去掀面皮,铲尖卡住边缘用力一顶,面皮破出两个洞。等翻过来时,底下已经结了焦黑硬壳。
“第一张……报废。”沈诗涵沉下脸。
“没事没事,新手都这样。”刘婶劝道,“再来一张,这次别慌,磕鸡蛋!”
沈诗涵重新铺上面皮,拿起生鸡蛋往铁板边缘一磕。
壳没破。
她加了力道磕在铁板边沿。
蛋壳碎裂,蛋液顺着挡风板滑进泔水桶,手里只剩下半边蛋壳。
老刘背过身对着墙壁,肩膀不住抖动。
沈诗涵耳根泛红。
“咳……那个,大妹子,手劲挺大啊。”刘婶强压着嘴角,“咱慢慢来,别跟鸡蛋置气。”
做第三张时,沈诗涵将鸡蛋摊在面皮上。刷酱时,红油溅起几滴,落在真丝衬衫领口。
看着衣服上的红油,沈诗涵站在原地,咬紧牙关。
上午十点,月牙湾集市涌入大批人流。铁板腾着热浪,档口前排起长队,多是游客和码头工人。
“老板,来三份!一份加辣,一份不放洋葱!”
“快点啊,赶着去母港坐轮渡呢!”
催促声接连不断。
沈诗涵汗水往下淌,两手翻动铲子,心里记着各单的要求。铁板上的面皮堆叠起来,有的边缘发焦,有的香肠还没热透。
排在前面的花衬衫游客敲击台面:“喂,我说那小妞,你到底会不会弄啊?这都十分钟了!面都烤成黑炭了,这玩意儿能吃吗?”
沈诗涵低头:“对不起,我马上重新做……”
“咦?等会儿!”
旁边拿冰奶茶的女孩摘下墨镜,盯着沈诗涵的侧脸叫出声:“卧槽!你……你不是江城那个沈氏集团的沈总吗?”
队伍喧哗起来。
“沈氏?沈诗涵?就那个前两天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要被破产清算的豪门女总裁?”
“真是她!我靠,我在财经新闻上天天看她穿高定西装开发布会,她怎么跑月牙湾夜市来卖烤冷面了?”
“真假的?破产落魄到这份上了?快拍快拍!”
手机纷纷举起,镜头对准沈诗涵。周围人议论指点,夹杂着笑声。
“堂堂女总裁沦落街头翻冷面,这标题发外网绝对爆!”
“哎沈总,看镜头笑一个呗!买一份冷面能不能合个影啊?”
沈诗涵耳根滚烫,握着铁铲的手用力攥紧。
胃部发痉挛发疼,她几度想要放下铲子走人。
可林澈的话言犹在耳:
【你要是能老老实实站满七天,一分钱不少地把账结清,那本生锈的笔记,我原封不动双手奉还。要是撑不住,笔记我下周拿去垫猫砂盆。】
走开就拿不回笔记,老宅贷款也会断掉。
沈诗涵咬破嘴角,收紧下巴,把铲子推向铁板,开口道:
“下一位,加葱还是加辣?”
快门声依旧响个不停。
中午十二点半,日头升到头顶。
队伍散去大半,沈诗涵站了七个半小时,双腿沉重,腰背发酸,胃里抽痛。
一双人字拖停在摊位前。
沈诗涵低着头:“一份烤冷面,加蛋加肠……”
“加双蛋,少放辣,多搁点陈醋。”
头顶的声音熟悉又懒散。
沈诗涵停下动作,抬起头。
林澈穿着浅蓝沙滩短裤和白t恤,戴着墨镜,手里晃悠着喝空的冰美式塑料杯。他单手插兜站在摊前看着她。
林澈摘下一半墨镜,目光扫过她的碎花套袖、溅油衬衫与绿色胶鞋。
他扬起眉梢:“沈总这手法,看着挺熟练啊,进货渠道打通了?”
沈诗涵胸口发闷,别开视线抓起铲子。
磕蛋、翻面、刷酱、切段。
卷肠时,她右手手背擦到滚烫的铁板边缘。
“哧——”
皮肉烫在铁板上,沈诗涵缩回手,没吭一声。手背泛红起泡。她换左手拿铲,把切好的冷面铲入纸盒,插好竹签放在台面上。
“八块。”
沈诗涵转开脸,右手藏到身后。
林澈看了眼她的手腕,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扔在台面上。
“不用找了,当给沈总的小费。”
林澈端起纸盒推回墨镜,踩着拖鞋走入人群。
沈诗涵攥紧衣角,眼泪掉在铁板上化为白汽。
……
半小时后,市集渐趋安静。
一辆黑色埃尔法在路边停下,周子昂下了车,穿过街道跑向档口。
“哎哟,老刘!刘婶!”周子昂喘着粗气抹汗。
“周总管?您怎么亲自来了?”老刘在围裙上擦手。
周子昂转头看向在角落冲冷水的沈诗涵,把手里的物件放在台面上:一个蓝色鞋盒,外加一支未开封的进口烫伤喷雾。
“沈总,拿去。”周子昂努了努嘴。
沈诗涵没动:“这是什么?”
“鞋啊,还能是啥?平底防滑的劳保软底鞋。”周子昂抓了抓后脑勺胡扯,“母港管委会今天刚下的通知,说为了保障市集从业人员的基本权益,统一给档口员工配发劳保用品和应急医药箱。人手一份,人人有责啊。”
沈诗涵打量着崭新的平底鞋与带英文标签的药膏:“管委会……统一配发的?”
“对啊!不然呢?总不能是我自掏腰包吧?”周子昂翻了个白眼,摆手转身,“东西送到了,我走了啊,下午还得去港口点货呢!”
周子昂走后,沈诗涵坐在塑料凳上发愣。
刘婶端着洗净的香菜走来,扫了眼药膏上的英文,压低声音凑过来:
“大妹子,别听周总管瞎咧咧。老刘在这破集市烤了三年冷面,管委会除了每个月催收卫生管理费,连根鸡毛都没给咱发过!”
沈诗涵握着烫伤膏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向刘婶。
刘婶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刚才那个戴墨镜长得挺俊的小老板……是你相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