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诗涵耳根泛红。
“不是。”她抿紧嘴唇,生硬地别过脸,“他是我的……最大债主。”
“害,债主不债主的,大妈也是过来人,哪有债主大老远跑来买冷面还多给两块钱小费的?”刘婶嘿嘿一笑,用围裙擦了擦手,朝她挤眉弄眼,“再说了,人家小伙子走的时候,那眼神可一直往你手背上瞄呢。要不是心疼,能前脚刚走,后脚就让人送来这么贵的洋药膏?大妹子,听婶一句劝,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别太死要面子,受罪的还是自己。”
沈诗涵看着手里印着全英文的喷雾,说不出辩解的话。
心疼?林澈会心疼她?
那个男人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把她逼到两百度的铁板前,分明是要看她摔进泥潭。可手背上的凉意和脚下那双合脚的防滑劳保鞋,又让她心里乱成一团。
她拧开喷雾对着烫伤处喷了两下,凉雾压住了刺痛。
“刘婶,备料吧,下午还有四百张面皮要解冻。”她换上胶鞋,重新站回铁板前,把情绪咽了回去。
……
网上传播速度极快。
当天傍晚,一段名为【震惊!江城冰山女总裁南亚街头烤冷面,手法生疏疑似破产还债】的十五秒短视频传遍了南亚华人圈,迅速传回国内。
视频里,沈诗涵穿着溅了红油的衬衫,系着褪色围裙,在油烟里磕鸡蛋,被油星溅到时手腕微缩的动作被拍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很快累积了上万条回复:
【卧槽!真是沈诗涵!江城沈氏集团那个高冷女总裁?】
【前几天财经版块还说沈氏陷入债务危机,合着这是真破产了?都沦落到在热带夜市摊铁板了?】
【活该啊!以前沈氏风光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了吧?】
【不过说实话,堂堂豪门千金,没跑路也没跳楼,真跑去夜市抓铲子还债,不管怎么说,比那些卷钱润去欧美的老赖强多了。】
【强个屁!你们懂什么?听江城圈内人说,这夜市的幕后大老板是她那个倒插门的前夫林澈!这分明是被前夫抓去当苦力羞辱呢!大快人心!】
国内,江城,晚上九点半。
沈氏集团总部的高管群里,沈建业发进了一个视频链接,接着发来语音:
“大家都开开眼啊!看看咱们那位不可一世的沈大总裁在南亚干什么呢!”
沈建业在语音里笑出了声:“带着公章跑去南亚求融资,结果融到夜市去卖烤冷面了!沈家的脸面都让她丢到太平洋里喂鱼了!给前夫打工翻面皮,哈哈哈哈!真是有出息啊!”
沈浩宇在群里发了几个大笑的表情包,随后把视频转到了江城富二代核心圈:
【兄弟们速看!沈家大小姐改行做地摊经济了!加肠五块,加蛋三块,谁去南亚旅游记得去捧个场,报我名字不知道能不能多给两根香菜,笑死爹了!】
群里掀起一片哄笑。
……
沈诗涵对国内的议论一无所知。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她走到摊位前时停住了脚步。
集市街上聚了数百人。队伍从老刘的档口一路排到外面的公路,手机支架立在警戒线外,闪光灯亮个不停。
“来了来了!女总裁来上班了!”
“卧槽,真准时啊,七点半不打卡也这么敬业?”
“沈总!看这边!拍个抖音合拍呗!”
老刘和刘婶站在铁板后显得有些无措,老刘手里拿着两叠切好的洋葱碎,迎上来道:“大……大妹子,这咋整啊?今天这人……怕是把咱摊子掀了都喂不饱啊!”
沈诗涵站在摊位前,迎着周围人审视探究的目光。
她转头离开能保住所谓的体面,但老宅贷款会断,林澈手里的笔记也会被毁掉。
“老刘,开火。”
沈诗涵绑紧围裙绳子,走上操作台:“开双灶,先煎肠,面皮铺满。”
八点整,路边停下一辆黑色劳斯莱斯。车门打开,苏清鸢穿着墨绿色长裙下车,身后跟着十几个挂着“苏氏文旅集团”胸牌的高管。
这群人走到烤冷面摊前,排成整齐的队伍。
苏清鸢走到铁板前,手指敲了敲台面:
“沈总,苏氏文旅团建,订十六份。”
她扫了一眼挂在旁边的价目表:
“每份都要豪华顶配版,加双肠、双蛋、加双份芝士,多搁陈醋。不差钱,记苏氏文旅的公账。”
高管们站直了身子盯着铁板。周围看热闹的人停下了议论。
沈诗涵面色泛白,手背青筋浮现,迎向苏清鸢的视线。
“苏董亲自带队来路边摊,真是好大的排场。”沈诗涵声音发紧。
“沈总亲手烤的面,在江城可是千金难买,我带团队来学习一下沈总吃苦耐劳的创业精神,合情合理。”苏清鸢微微俯身,低声道,“怎么,林澈定的规矩,沈总做不下来?”
沈诗涵咬破舌尖,尝到血腥味。
“能做。”
她抓起油壶,将豆油倒在铁板上。
油烟升腾。
沈诗涵两手各拿一把铁铲,动作比起前一天快了许多。铺面、喷水、磕蛋、刮匀。
铁铲撞击铁板发出脆响,十六根香肠在边缘煎得冒油。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打湿了碎发与衬衫后背,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歇。翻面、刷酱、撒洋葱香菜碎、铺芝士、卷边、切断。
连续半小时的高强度翻炒让两只小臂发酸颤抖,胃部一阵抽搐作痛。
十六份冷面装进纸盒,面皮焦黄,切段规整。
“十六份,一共三百八十四块。”
沈诗涵放下最后一盒冷面,直起腰背:“扫码,还是现金?”
苏清鸢低头看了看码齐的餐盒,拿出手机扫码。
提示音响起:“收款已到账!五百元整。”
多出的一百一十六块,苏清鸢没提,沈诗涵也没问。
苏清鸢端起最上面的一盒,随行的高管上前各自端走一份。
走出两步,苏清鸢停下脚,转过头看向满身汗水的沈诗涵:
“不得不承认,你现在这副咬着牙用双手挣钱的样子……比你在江城靠着林澈的骨血摆架子的时候,顺眼多了。”
说完,苏清鸢坐回劳斯莱斯,车子开离了集市。
沈诗涵站在铁板前,握紧了铁铲。
顺眼多了?是讥讽还是别的意思?她辨不清楚,心口发堵。
“下一位!加葱还是加辣?”她哑着嗓子朝长队喊道。
……
这一忙就到了深夜十一点。
最后一名顾客离开,街灯灭了大半,沈诗涵坐在塑料矮凳上,两臂酸沉,围裙被油污浸湿。
老刘坐在路边抽旱烟,刘婶清点零钱桶里的纸币。
“我的娘咧……今天一天,卖了整整一千二百张皮子!”刘婶拍了一下大腿,“老刘,平时的五倍!整整五倍的营业额啊!”
老刘碾灭烟头,走到放钱的铁盒前,数出八张一百元纸币塞进沈诗涵手里。
沈诗涵缩手:“老刘,这是……”
“拿着!”老刘看着她,语气很冲却带着热度,“市集管委会白纸黑字写的规矩,超过基础定额的销售,帮工提成百分之十!大妹子,今天要是没你咬牙顶着,我和你婶子骨头架子都得散在这儿!这八百块,是你一铲子一铲子翻出来的血汗钱,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你的!”
沈诗涵捏住几张带油渍的纸币。
在江城,她批复的项目数以亿计,屏幕上的流水数字对她而言没有重量,她也从未去体会林澈操持柴米油盐的琐碎。直到在这块滚烫的铁板前站了十几个小时,手背起泡,被旁人当成笑料,才换来手心的八百块。
原来林澈从前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眼泪落在手背的烫伤处,带来痛楚。沈诗涵咬住下唇,把钱攥紧在手心。
街角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大捷龙。车窗降下一半,林澈坐在车里抽烟,看着远处缩在塑料凳上的女人。
周子昂转头看他,低声道:“澈哥,那啥……赵天宇刚才给咱们文旅招商部发了加急函件,说今晚在海灵岛码头备了重礼,非要跪着求您高抬贵手,把顾子琛抛售的那两成开发权批给他呢。”
林澈按灭烟头,升起车窗:
“走吧,去海灵岛。”
车子启动,开往码头。
摊位前,沈诗涵刚把钞票收进衬衫口袋,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法务王元。
她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王元的声音:
“沈总!出大事了!沈建业带着董事会所有股东,把江城药监局新批复的车间生产许可证……给强行扣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