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鹏的手指还没碰到感应门,黑色库里南的车窗已经升起。车子碾过路面,喷出尾气,径直开走。
“林董!林先生!您等等!我有一千万!我真有一千万啊!!”
高志鹏趴在门边的减速带上,扯着嗓子大喊。
路过的两个理货员瞅了他两眼,避开半米远。
“高总,车……车开没影了。”
助理小跑过来,架起趴在地上的高志鹏,递上纸巾:“打听到了,林澈没在保税仓停,直接回月牙湾私人庄园了!”
“回……去月牙湾!”
高志鹏擦掉嘴角的汗水,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双腿发颤,连滚带爬钻进迈巴赫后座:“快开车!带上支票簿!不管他要什么,今天哪怕割肉,也得把那批货的引航条给我抠出来!”
……
正午十二点半,月牙湾庄园外。
南亚日光刺眼。
高志鹏脱了西装,敞开花衬衫领口,站在雕花铁门外擦汗。
两名戴着墨镜的安保守在岗亭前,握着橡胶辊。
“兄弟,两位小兄弟,行行好……”高志鹏从兜里掏出两叠用封条绑好的万象币,往安保制服口袋里塞,“我就进去跟林董说两句话,就两分钟!通融通融……”
安保反手把钱推回高志鹏身上。
“高先生,林董在午休,说了不见客。”安保神色平淡,“您要是中暑了,边上有自动售货机,买水请扫码,别挡着消防通道。”
高志鹏脸涨得通红,把话咽了回去。在江城他是座上宾,到了南亚港口,对方卡死货船全凭规章,由不得他发作。
在外面站了两个小时,岗亭的电话响了。
安保接听后拉开铁门:“进去吧,后院草坪。”
“哎!谢谢!谢谢小哥!”
高志鹏擦掉淌进脖子的汗,拽着助理快步往里走。
庄园后院有椰树遮阴,海风送来凉意。
草坪中央撑着遮阳伞,旁边架着炭炉,铁丝网烤着前天苏清鸢送来的野生红斑,油脂滴在炭块上冒出轻烟。
林澈穿短裤与亚麻背心,拿着竹蒲扇,给鱼身刷上调料。
“林……林董!哎哟林董,可算见着您了!”
高志鹏隔着距离便弯下腰,小跑上前,双手垂在身前鞠躬。
林澈没抬头,拿银夹给石斑鱼翻面:“高老板不在保税仓里挥舞你那一千万的钞票,大中午跑我这儿蹭烤鱼吃?”
高志鹏后颈冒出冷汗。
“林董!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刚才在仓储大厅是我急火攻心,嘴上没把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高志鹏躬着身子赔笑,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我那艘冷藏船……东南亚那边的客户真把交期掐死了!后天中午要是过不了公海,光三倍违约金就能把宏泰这几十年的老底抽干!林董,您在母港有一票否决权,您抬抬贵手,只要您一句话,海事安检那边……”
“打住。”
林澈拿蒲扇挡去烟气,开口打断:“高老板这话说的,好像这母港是我开的黑店一样。南亚是法治港口,海事安全重于泰山。安检组说你船体防腐涂层超标,那就是超标。万一漏点重金属把海里的斑节虾毒死了,谁赔?”
高志鹏急忙说道:“重新检测要七十二小时啊林董!哪怕算我租赁专用泊位加塞行不行?我加钱!五百万!不,我出一千万设备检修赞助费给母港基金会!”
林澈夹下鱼鳃边的肉尝了尝,吃完后拿起湿巾擦手:“高老板,你可能在江城习惯了用钱平事。但在南亚,规矩就是规矩。别说一千万,你今天把宏泰的印章拍在这儿,不合规的船,一寸也挪不出下洋港。”
高志鹏站在原地,后背发凉。
林澈没再理他,拿起剪刀去剪烤焦的鱼鳍。
助理在后头拉了拉高志鹏的衣角。
高志鹏咬牙干笑两声,向后退开:“那……那林董您先慢用,我……我明天再来向您汇报整改情况!”
高志鹏走出庄园大门,坐进车内瘫在座椅上喘气。
“高总……这林澈根本油盐不进啊!”助理脸色发白,“一千万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人到底图什么?”
高志鹏抹掉虚汗:“图什么?他是嫌钱少!他是在等老子把真正的筹码递上去!妈的,年轻人在南亚发了横财,胃口大得很……”
“不对啊高总,”助理抓了抓头发,“您记不记得……三天前在月牙湾沙滩上,您逼沈总下跪转让股权的时候,林澈就在遮阳伞底下?”
高志鹏停下动作:“你想说什么?”
“我刚才……在庄园院子里看见周子昂了。”助理压低嗓音,“周子昂手里抱着个生锈的小铁盒,那盒子我看着眼熟,前些天咱们去沈家老宅逼债的时候,在沈总偏院的书桌暗格里见过!那里面装的全是林澈以前给沈总手抄的胃药食谱!”
高志鹏身子绷紧:“食谱?那又怎么样?”
“怎么不怎么样啊高总!”助理拍腿分析,“您仔细想想!林澈既然对沈家恨之入骨,离了婚分了手,干嘛费这么大劲托人从江城把前妻的食谱大老远运到南亚来?他要是真不在乎沈诗涵,干嘛偏偏卡咱们宏泰的原料船?咱们宏泰……可是沈氏制药唯一的命根子啊!”
高志鹏屏住呼吸。
他越琢磨越心惊。
林澈在江城时处境难堪,如今在南亚掌握资本,不可能对结发妻子置之不理。
对方在沈诗涵面前看似冷淡,任由沈诗涵待在货柜房,是在做给江城的债主看,借此帮沈诗涵切割债务风险。
偏偏自己在沙滩上逼沈诗涵转让股权,放话要断供原料。
这摆明了触犯了林澈。
林澈扣下货船,正是要逼宏泰低头。
“嘶——!!”
高志鹏倒吸凉气,手脚发冷。
“沈氏……沈诗涵……”
高志鹏拿出手机,手指发颤地划开屏幕:“快!快把宏泰药业在江城仓库里的那批特级原料醇给老子调出来!全部!一桶都不许留!”
……
月牙湾后街,铁皮集装箱房里光线昏暗。
窗机空调运转着,发出粗重的杂音。
沈诗涵蜷在硬板床上,裹着风衣,额头渗出冷汗。胃部抽痛,床头放着两片止痛药,水杯已空。
林澈那句“以前喂了狗”在脑中翻来覆去。
沈氏面临绝境,过去的傲气与三年的婚姻,在那本铁盒被打开时成了笑话。
床头的手机响动起来,屏幕显示着高志鹏的名字。
沈诗涵拿起手机按通,忍着虚弱开口:“高总,如果是股权转让的事情,董事会还没有……”
“哎哟!沈总!沈大总裁!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我,折煞我老高了!”
听筒那头传出谄媚急切的声音: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沈妹子!前几天在沙滩上是我喝了假酒,猪油蒙了心,满嘴喷粪!您千万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这种粗人一般见识!”
沈诗涵愣住:“高志鹏……你吃错药了?”
“没吃错!绝对没吃错!”
高志鹏在电话里喊道:“沈总,宏泰在江城保税区的一万五千吨特级高纯度原料醇,我已经连夜让车队装车了!今晚十点前,第一批货保准直接送到沈氏药业的一号生产车间!另外,之前欠宏泰的那三千万原料尾款……不用急!结算期我直接给您无条件延长六个月!免息!绝对免息!”
沈诗涵抓紧手机,低声问:“高志鹏……你到底想干什么?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突然恢复供货,条件是什么?”
“哎哟我的姑奶奶!我哪敢提什么条件啊!”
高志鹏急得拍腿,压低嗓音央求:“沈总,求您了……您要是拿到原料消了气,能不能在林澈林董面前……替老高美言两句?就说咱们两家的误会已经解开了!让他高抬贵手,给宏泰那艘万吨冷藏船发一张入港许可证吧!我求求您了沈总!!”
嘟……嘟……嘟……
电话挂断。
沈诗涵握着发热的手机,坐在床沿发怔。
林澈扣住了宏泰的船。
码头前海事缉查车去扣押危化品,转头不可一世的高志鹏就低头求饶,连夜把救急的原料送去车间。
所有事情串联起来。
“原来……你一直在帮我……”
泪水滚落,滴在屏幕上。
她掀开风衣,忍着胃痛跳下床,抓起包推开铁门,跑入月牙湾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