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诗涵立在海风中,手从皮包拉链处滑脱。
林澈没再看她,径直走向港区行政楼。
“林董,等等我啊!”周子昂拎着装有东星斑的水桶快步追赶,回头看了眼站立不动的女人,压低声线,“澈哥,咱刚才那下子帅是真帅,可那两万吨原料药……海事局真扣了?我怎么记得高志鹏的货轮周一上午才正式进港报关?”
林澈斜了他一眼:“扣押程序走完不用时间?先给海事经侦递线索,再让调度卡死排期,查出问题自然就地扣押。你以为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喊一句‘扣了’就完事?”
周子昂抓了抓后脑勺:“懂了,您这是提前给前妻姐把剧透给整明白了。”他收敛笑意,又有些犯嘀咕,“不过高志鹏那老狐狸在江城横了这么多年,在南亚跑货运也不是头一回,真能这么容易让咱们逮着小辫子?”
“他不是横,他是贪。”
林澈推开调度中心顶层大门,解开领口扣子坐进皮椅。室内冷气吹散了热意。
他在桌面终端敲击几下,对内线吩咐:“让调度把宏泰药业这次进港申报的所有底单全调出来。”
调度员动作利落,屏幕很快刷出一页盖有公章的电子舱单。
林澈手指叩击桌面,视线扫过合同条款。
“瞧瞧。”林澈下巴微抬,示意屏幕右上角的补充协议。
周子昂贴近看清文字,念出声:“……受载货方委托,宏泰药业须于本月十五日中午十二点前,将首批特种抗肿瘤原料醇送达马尼拉指定保税药厂,逾期一日扣除货款百分之十,若逾期超过七十二小时未交付……我靠!赔偿三倍全额订单违约金?”
周子昂数了尾部的数字:“总金额八千万,三倍就是两个多亿!高志鹏这是疯了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签这么狠的对赌条款?”
林澈滑动鼠标:“这不是对赌,这是东南亚那家跨国巨头的标准年度采购单。”他端杯喝了口水,“这种单子利润极高,但交期卡得比命还紧。高志鹏为了抢下独家供货权,肯定在江城加班加点赶工,掐着最后几天的极限窗口期出海。”
页面切到仓储记录。高志鹏为了规避风险,上周就将另一半高浓度原料醇送入了恒泰保税仓。
林澈指着备案:“巧了不是。”
周子昂睁大眼睛:“恒泰保税仓?”他拍腿站直,“澈哥,恒泰建材前两天刚被咱和苏总按死,黄专员特批的保税仓监管权,现在百分之百攥在澈宇投资手里啊!高志鹏这货……合着是把下半辈子的家底,全端端正正送进了咱们自家的铁笼子里?”
林澈放下水杯:“什么叫送进咱们的铁笼子?说话注意点,澈宇投资是合法合规的正经资本。”他靠回椅背交代,“给母港调度室和海事安检组发个红头提示,就说近期南亚海域气候异常,为了保障国际航道生命安全,从周一开始,对所有进港装卸的大型特种货轮,执行最严格的国际海事标准全套安检。”
周子昂表情变了变:“全套安检?澈哥,那得查上四十八道工序,连船员宿舍的灭火器保质期都得扒拉一遍……这针对性是不是有点过于明显了?”
林澈摊开手:“谁针对他了?我说了,是对‘所有’进港船只一视同仁。明早你的迈凯伦要是想开上海上浮桥,轮胎花纹磨损超标也一样得给我扣下整改。”
周子昂咽下后半句话,转身向调度部门发去指令。
……
周一早晨,下洋母港三号货运深水区雾气笼罩。
挂着宏泰药业标识的万吨冷藏集装箱船减速入湾。
高志鹏穿着红花衬衫,挺起肚腩吸着雪茄,朝海面吐烟圈:“老子这批原料一交割,两个亿的纯利润进账,江城制药圈谁还敢跟老子大声说话?”
他弹落烟蒂,向岸边啐了口唾沫:“沈诗涵那娘们儿要是识相,趁早脱了高跟鞋来南亚给老子敬茶认错,否则沈氏下个月就得全员上街要饭!”
发动机声息低沉下来,轮船停滞在防波堤外。
高志鹏转头质问驾驶舱:“怎么停了?调度塔台吃白饭的?赶紧进泊位装另一批货,十二点前必须起航!”
船长抓着公函跑出来,额头挂满汗水:“高……高总,不好了!母港调度和海事安检联合巡查组上船了,说咱们的船体水下防腐涂层环保指标检测不达标,涉嫌重金属渗漏污染港区水质,拒绝发放入港引航许可!”
高志鹏雪茄脱手,落在甲板上:“什么玩意儿?”
他瞪大眼睛:“防腐涂层?老子这船上个月刚在舟山大修过!哪个不长眼的敢卡老子的船?”
他抢过公函,拨通母港投诉热线吼道:“你们眼睛瞎了?老子是宏泰药业董事长高志鹏!跟你们苏氏文旅合作好几年了!耽误了老子几个亿的外贸订单,你们这帮看大门的赔得起吗?”
话筒传出接线员的声音:“抱歉,高先生。根据母港最新安全准则,所有船舶一视同仁。若对检测结果有异议,请在七十二小时内提交第三方船级社重新认证报告,在此期间,船舶须停泊在外海锚地整改,不得入港。”
通讯中断。
高志鹏把手机摔在甲板上,面颊肌肉抽搐:“七十二小时?我重新认证你奶奶个腿!”
七十二小时过去,货期必然穿底,违约赔偿金会压垮宏泰药业。
秘书在旁缩着脖子询问:“高总,船进不来,那……保税仓里存着的那批高浓度辅料怎么办?”
高志鹏抹掉脑门的汗,咬紧牙关:“走!调陆运冷藏车去恒泰保税仓!先把陆地上的那批货提出来,分批包小型快艇运到公海过驳!妈的,大船进不来,老子蚂蚁搬家也得把货送出去!”
半小时后,六辆冷链重卡停在恒泰保税仓外。
高志鹏带着保镖跨入仓储大厅,提货单拍在柜面上:“宏泰药业提货!A区三号库,两千桶高浓度原料药辅料,立刻放行出库!”
柜台后的仓管推了推眼镜,指着停机维护告示:“抱歉啊老板,今天早晨八点开始,保税仓海关联网系统进行全链路安全升级。所有仓储物资冻结调拨,现场人工窗口关闭,按排队序号……您大概排在第四百八十位,三天后系统恢复再来办吧。”
高志鹏后颈发凉,耳内嗡鸣:“升级?三天?”
海运被阻三天,陆运被封三天。
跨国合同只剩六十小时宽限期,逾期三倍违约金能扯碎整个公司的现金流。
高志鹏扶住柜台边缘,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在商界摸爬滚打三十年,清楚有人在精准卡死他的全部货运渠道。
他抓紧仓管衣领,眼珠泛红:“谁干的……到底是谁在整老子?”
他高声嘶喊:“这保税仓的老板是谁?母港那个什么狗屁大股东又是谁?老子出钱!老子给一千万过路费!让他出来见我!!”
仓管拨开他的手,整理制服:“高老板,您出门前都不看工商变更公示的吗?”
仓管指向大厅上方的电子招牌:“恒泰保税仓早在三天前,就被南亚澈宇投资全资并购了。至于下洋母港三号货运泊位……不好意思,那是澈宇投资的大股东专属直属管区。”
高志鹏僵在原地:“澈……澈宇投资?幕后老板到底叫什么?”
仓管直接回答:“林澈,林董。”
高志鹏两腿发软,跌坐在地砖上。
林澈。
前几天在沙滩上被他指着鼻子羞辱的那个人。
高志鹏后背的衬衣被冷汗浸透,手指发颤地翻找手机通讯录。
仓储大厅的玻璃门外,一辆黑色库里南停入车位,后排车窗降下半截,露出一双眼睛。
高志鹏隔窗撞上对方的视线,手脚并用地爬向旋转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