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沈诗涵快步赶到月牙湾庄园门外，两名守在铁门前的保镖伸手拦住了她。
任凭她如何解释，保镖只有硬邦邦的一句“林董早已歇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预约排队”。
她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了大半夜，胃部抽搐作痛，直到法务王元赶来，才将她劝回了月牙湾后街的铁皮集装箱。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
集装箱外传出汽车引擎声，随后门板被轻声敲响。
“沈总？沈大总裁！您醒了吗？老高我给您赔罪送合同来了！”
沈诗涵按住胀痛的额头，披上风衣拉开生锈的铁门。
门外，高志鹏眼眶发青，头发被风吹乱，身上的花衬衫满是褶皱。房门打开，他躬下腰，双手托着一份蓝皮文件夹举过头顶，全然没了前两天在沙滩上逼人下跪的气焰。
后街早市已经开张，周围摆摊卖海鲜粉和水果的商户探头张望。
“哎，那不是前两天开着迈巴赫在沙滩上耀武扬威的大老板吗？”
“可不是嘛！那天叼着雪茄差点把交警车给撞了，今天怎么跟个三孙子似的给人鞠躬？”
“啧啧，这铁皮屋里住的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啊，把江城来的土财主治成这样……”
四周传来议论声，高志鹏脖颈冒汗，硬是低着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高总，你这是演哪出？”沈诗涵嗓音沙哑。
“哪敢演戏啊沈总！”高志鹏急得直跺脚，赶紧将文件夹翻开，指着上面的红章，“江城那边已经连夜发车了！特级原料醇，一万五千吨！这是补充协议，您过目！”
沈诗涵接过协议翻看。
合同不仅将供货价格下调三成，在违约赔偿条款下方，还有一行手写标注：
【为弥补沈氏集团前期停产停工之损失，宏泰药业自愿支付无偿补偿金人民币叁佰万元整，于签字生效后两小时内汇入沈氏公户。】
降价三成，外加三百万现金赔付。
高志鹏这趟生意赔掉了全部利润，等于割肉送给沈氏。
见她迟疑，高志鹏两腿发软，急得直打晃：“沈总，您……您要是觉得还不够，咱们还可以再谈！只要您点个头，把字签了，这钱九点银行一开门立马走加急大额通道！”
沈诗涵拿出签字笔，在乙方栏签下名字。
“高总，沈氏接下了。”
“哎！好！好！签了就好！”高志鹏如蒙大赦，慌忙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抽出来塞进公文包。
他没有离开，搓着双手往前凑了半步：“沈总……那个，老高我今天可是掏心掏肺了。您看……能不能看在这三百万和江城连夜发货的份上，跟月牙湾那位林董提一嘴？我那艘万吨冷藏船还在外海锚地飘着呢，离外商的违约死线就剩三十多个小时了！只要林董一句话，让引航船通融通融，放我的船先插个队……”
沈诗涵把笔帽扣上。
她看向高志鹏，语气平静：“高志鹏，你找错人了。”
高志鹏一愣：“啊？”
“我沈诗涵在林澈眼里，连个合格的欠债人都算不上，这辈子欠他的东西我根本还不清。”沈诗涵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我没有资格、也不可能替林澈做任何决定。你的船能不能进港，自己去按母港的规矩排队。”
高志鹏笑容僵在脸上，脸色由红转青。
降了价又赔了三百万，结果对方一句话也不肯代传。但他想起林澈在庄园后院扇着蒲扇烤鱼的模样，后背发凉，没敢发作。
“行……行，沈总您先忙，我……我自己去想办法！”高志鹏擦掉额头的汗，钻回迈巴赫，关上车门驶离后街。
半小时后，下洋母港三号货运调度大厅。
高志鹏快步冲进门，正准备去找值班主任，助理拿着平板电脑迎面跑来。
“高总！高总！过了！全过了！！”
高志鹏被撞得晃了晃身子：“什么过了？你他妈把话说清楚！”
“海事安检巡查组刚刚撤销了外海停泊令！”助理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咱们昨天申报的整改方案提前通过复检，引航条已经打出来了！还有恒泰保税仓那边，联网系统升级早上八点准时结束，咱们那两千桶辅料已经开始装车，十点就能送抵码头过驳！！”
高志鹏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八点……准时放行？”
他拿出手机看时间，八点十五分。
从他在集装箱让沈诗涵签完字，到系统解封、货轮放行，前后时间卡得精准，距离外商合同的违约期，刚好留出二十四小时交割时间。
风从港口大门灌进来，高志鹏后背冒出冷汗。
环保涂层超标、系统例行升级，全是林澈布下的局。林澈算准了他为了活命必须向沈氏低头。沈诗涵刚签字，这边的限制立即解开。
“神人……真他妈是活阎王啊……”
高志鹏靠在调度大厅的立柱上，咽下唾沫，对助理交代：“听好了，以后在南亚……不，回了江城也一样！只要碰上跟林澈沾边的事，老子绕着走！谁要是敢在林董面前炸刺，老子第一个弄死他！这位林总手段通天，咱们宏泰这点家底，都不够人家动一动手指头的！”
……
上午十点半，月牙湾私人庄园前。
烈日当头，沈诗涵换上正装，拿着新做好的文件站在门外等候。
原料价格下调三成，三百万现金到账，江城工厂重启生产的时间精确推演到小时。文稿里没有虚浮的情感诉求，全是有据可查的回款模型。
保安通过内线把文件送了进去。
沈诗涵站在门外，胃部隐隐作痛，脚步没有移动。
二十分钟后，庄园侧门打开，周子昂穿着沙滩裤、踩着拖鞋走出来。
沈诗涵屏住呼吸，手指收紧。
周子昂走到门前把文件递还给她：“澈哥看了。”
沈诗涵问：“他……怎么说？”
“澈哥说，这次总算算出来一份像人话的账本了。”周子昂抓了抓头发，撇嘴转达原话，“计划切实可行，利润覆盖债务的周期也算得过去。下午两点整，母港行政楼VIp三号会议室，准时面谈。”
说完，周子昂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庄园。
“准时面谈……”
沈诗涵握紧退回来的文件。
林澈答应面谈了。
压在心头的沉重感散去大半，她站在太阳下，眼眶发热。
她沿着海岸走向白沙滩，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踩进温热的沙地，面朝海面站了很久。
跟在后面的法务王元走上前两步，轻声唤道：“沈总，江城那边的财务还在等复核，咱们……”
沈诗涵转过身，将文件抱在胸前，轻声打断道：“王元，去帮我买套新的正装，要最正式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