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法务值班人员声音机械而平静：“好的，沈总，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前，将纸质版还款计划书及相关附件送至月牙湾运营中心二楼法务室，逾期不候。”
挂断电话，集装箱板房里只剩下旧窗式空调沉闷的嗡嗡声。
翌日清晨，南亚的日光刺破海面薄雾，早早将沙滩烤出一股咸热的腥味。
沈诗涵整宿没睡。
她换下满是褶子的套裙，用冷水洗脸，哪怕眼下补了厚粉，也盖不住那层青黑。胃里持续抽痛，每走一步都下坠着难受。
上午八点五十分，运营中心二楼走廊。
周子昂嘴里嚼着油条，手里拿了杯冰美式，正晃晃悠悠推开法务室的门，冷不丁被门边站着的沈诗涵吓了一跳。
“哎哟我去！”周子昂咽下嘴里的油条，拍了拍胸口，“沈总，您这是修仙呢还是赶尸呢？大清早站风口，脸色白得能直接去鬼屋兼职了。”
沈诗涵没有呵斥，眉毛甚至都没动一下。她递过去那份盖着红章的厚文件夹。
“这是董事会紧急决议的还款计划书，附带未来三个季度的现金流测算。”她的声音沙哑，手指用力扣着纸页边缘，“请转交给林澈。”
周子昂扫了眼封面，伸手接过来，嘴里嘀咕道：“行吧，林董刚在遮阳棚底下吃早茶呢，我给你顺路捎过去。不过丑话说前头，他看不看我可不打包票。”
沈诗涵站在走廊里，嘴唇动了动，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周子昂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念叨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拿着文件下楼。
沙滩遮阳伞下，海风吹拂。
林澈穿了件灰色亚麻衬衫，挽着袖子，正靠在躺椅上剥荔枝。
“林董，前妻姐连夜肝出来的作业，您给过过目？”周子昂把文件夹扔在小圆桌上，顺手从盘里拿了颗荔枝塞嘴里，“整整六十多页，看着跟真的一样。”
林澈眼皮都没抬，伸手拿过文件翻了几页。
翻到第四页原料采购栏，他的视线停顿片刻，发出轻嗤，把文件扔回桌上。
“打回去。”林澈吐出果核。
周子昂愣住：“啊？看都没看完就毙了？好歹人家熬了一宿呢，里面怎么说的？”
“第一阶段攻关宏泰药业，在一个月内恢复原料醇供应，带动三款核心靶向药产线复工。”林澈拿湿巾擦拭指尖，“沈氏的命脉早被宏泰的高志鹏捏死了，断供二十天，江城连半桶辅料都挤不出来。高志鹏明摆着要吃绝户，她沈诗涵拿什么让人家恢复供货？靠嘴，还是靠那张死要面子的脸？”
林澈喝了口椰子水：“前提条件是个伪命题，后面的现金流测算就是一堆废纸。原话转告法务，可行性不足，方案等于空谈，不予展期。”
……
五分钟后，月牙湾沙滩边。
海浪涌上碎石滩，打湿了沈诗涵的高跟鞋尖。
王元手里拿着被退回的文件，面无血色：“沈总……法务那边传了林董的话，说宏泰药业的问题沈氏自己解决不了，这份计划……就是空谈。”
沈诗涵踩在湿沙里，身子晃了晃。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昨天强撑的那口气散了个干净。
她走到废弃的防浪木桩前坐下，海风吹开额前散乱的头发。
“王元。”她低声开口。
“沈总，我在。”
“林澈说得对。”沈诗涵把脸埋进掌心，苦笑出声，“我确实……没办法了。宏泰药业这条线，我根本跨不过去。”
过去三年，她以为的诸事顺遂，全靠林澈在后头兜底。
如今林澈撤身离开，摆出纯粹的商业逻辑，她才看清沈氏在死局面前根本撑不住。
海滨大道上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车门推开，几名西装随从簇拥着大肚便便的中年人走下来。中年人戴金表，挺着肚腩，嘴里咬着雪茄，正是宏泰药业的高志鹏。
高志鹏这趟来南亚，是为了给东南亚客户交付原料药，在母港定了昂贵的货运船位。听随从说沈诗涵落魄地缩在月牙湾，他特意过来瞧笑话。
“哟！这不是咱们江城鼎鼎大名的沈大总裁吗？”
高志鹏踩上沙滩，吐了口浓烟，斜眼打量沈诗涵：“沈总怎么沦落到在沙滩上吹海风了？听说沈氏大楼被法院贴了封条，我还当是假消息呢，合着您真被逼得跑南亚来要饭了？”
王元上前阻拦：“高总！请你嘴巴放干净点！”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条看门狗也配跟我叫唤？”
高志鹏越过王元，站在沈诗涵跟前俯视着她：
“沈诗涵，当初在江城，老子好言好语跟你谈联姻，许你三个亿的原料垫资，你倒好，端着架子把茶水泼老子一身，转头去信那个什么狗屁海归顾子琛！现在呢？顾子琛把沈氏掏空跑路了吧？”
高志鹏弹开烟灰，面露讥讽：“实话告诉你，宏泰断供，就是老子要整死你沈氏！你想拿到原料药救命？行啊，跪下来求我，再把沈氏制药板块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以一千万地板价转给我！否则，哪怕沈氏彻底烂成泥，江城也别想流进去一克原料醇！”
沈诗涵咬住下唇，渗出血丝，掌心按在木桩毛刺上，刺破皮肉也没有出声。
高志鹏看她硬撑，转头指向远处的港口塔台：
“还有啊沈总，听说你那位倒插门的前夫林澈，现在在南亚抖起来了？可那又怎么样呢？”高志鹏嗤笑道，“人家现在身边陪着的可是南亚顶流苏家的大小姐苏清鸢！你算个什么下堂妇？人家早把你当抹布扔了！你就是死在这片海滩上，林澈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沈诗涵呼吸颤抖，咽下喉头腥甜，闭眼任凭海风打在脸上。
几十米外的椰树下。
周子昂把手里的竹签扔掉，咬了咬牙，转身跑向遮阳伞。
两分钟后，周子昂气喘吁吁跑到林澈桌前。
“澈哥！出事了！”
周子昂擦了把汗，把高志鹏逼迫要股权的话全倒了出来，末了压低声音：“澈哥……那死胖子说话是真难听，连带着把你也编排进去了，说什么你抱苏总大腿不认前妻……沈诗涵坐在木桩上一句话都没回，看着快要呕血了。”
林澈闭着眼假寐，听完脸上毫无变化。
他睁开眼问：“高志鹏的船位，订在哪个泊位？”
周子昂愣住，赶忙调出平板翻查货运系统。
“查到了！”周子昂划动屏幕，“宏泰药业预订的是下洋超级游艇母港附属深水货运区——三号货运专用泊位！他们包了一艘万吨级的特种冷藏货轮，拉的全是出口东南亚的贵重原料药，预定……下周一上午准时出港！”
林澈拉下墨镜遮住眼，靠回躺椅晒太阳。
周子昂抓耳挠腮站了半天。
“不是，澈哥，你倒是给个准信啊！”周子昂凑近追问，“沈诗涵那边……你到底管不管啊？那高志鹏太他娘气人了！”
林澈单手垫在脑后，侧过身去：
“我管她干什么？”
伞沿被海风掀动，林澈神色如常：
“我只管自己港口的事。”
周子昂张了张嘴，正想再问，却见林澈抬手朝海面上三号泊位的方向轻轻敲了敲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