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琛那副缠着黄色胶布的金丝眼镜掉在碎石地上,镜片彻底摔碎。
半边脸颊泛起指印,顾子琛捂着脸僵在原地,瞪大眼睛:“诗涵……你打我?你居然为了林澈的一条狗打我?”
沈诗涵收回发麻的手掌,手指轻微颤抖:“顾子琛,你给我闭嘴。”
她盯着眼前的人:“两千五百万的项目款你填了黑窟窿,现在沈氏大楼被封,老宅被抵,你还在跟我提什么下周到账?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当成你随叫随到的取款机,还是替你顶罪的替死鬼?”
周子昂站在边上喝完冰可乐,咂了咂嘴:“啧啧,精彩,不愧是江城大戏,打得好,声音挺脆。行了沈总,你们小两口慢慢掰扯,我还得给林董送夜宵,凉了可就不弹牙了。”
说完,他踩着人字拖,拎起打包盒绕过两人,哼着小调顺着巷子离开。
顾子琛咬着牙,神情慌乱地伸手去抓沈诗涵的衣袖:“诗涵,你听我解释,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滚。”
沈诗涵退后一步,反手关上集装箱板房的铁门,插死门闩。
门外只剩顾子琛粗重的喘息声,接着是脚踢铁皮门的声音。
过了两分钟,王元跑了回来,手里拿着胃药和矿泉水。看到顾子琛蹲在台阶边,王元没搭理,快步敲门。
沈诗涵拉开门缝让王元进屋,重新锁好门。
她抠出两粒药片,就着凉水咽下。药片卡在喉咙,胃里泛起反胃感,她按住腹部缓了许久,坐回铁架床边。
王元擦着汗:“沈总,您脸色太难看了,先躺下歇会儿吧。”
“不能歇。”沈诗涵看向桌上亮着的旧笔记本电脑,“林澈说了,要见他,必须拿出沈氏董事会盖章的还款计划书,附带未来三个季度的现金流审计报告。”
王元停下动作,满脸苦涩:“沈总,林董那是故意给咱们设门槛呢……咱们现在的账目,审计报告怎么出?拿什么做还款来源?”
“那就测算!”沈诗涵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按在键盘上,“今晚不睡了,必须连夜把方案赶出来。老宅三个月的抵押期在倒计时,我拿不到展期,沈家百年基业就彻底没了!”
王元叹了口气,打开财务底稿,在旧书桌上摊开报表。
屋里只剩计算器和键盘的敲击声。
后半夜,海风变大,吹得集装箱顶棚嘎吱作响。
王元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放下红笔:“沈总,算不出来……这笔账根本做不平。”
沈诗涵抬起头:“怎么可能做不平?沈氏的制药板块毛利率一直在百分之四十以上,只要三个月内满负荷运转……”
“前提是得有原料!”王元指向报表上大幅下滑的采购数据,“沈总,您忘了宏泰药业了吗?上个月宏泰药业突然单方面断供了咱们三款核心靶向药的基础原料醇!江城乃至整个华东,只有宏泰能稳定供应这种级别的药用辅料。现在原料库早就见底了,生产线停了整整二十天!原材料进不来,药厂根本开不了工,未来三个月咱们拿什么造血?没有现金流,别说五千万老宅债务分三期还,下个月连工人的基本工资我们都发不出去!”
沈诗涵僵坐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红印。
宏泰药业断供的原因她很清楚。
当初宏泰药业的少东家提出联姻注资,被她直接拒绝,宏泰随后以检修产线为由切断原料供应。
那时顾子琛承诺海外基金落地后收购宏泰,她信了顾子琛的话,没做防备。
现在海外资金没有踪影,沈氏的退路彻底断了。
沈诗涵盯着屏幕:“写上去。”
她继续道:“在还款计划书里把宏泰药业列为第一阶段攻关目标。写明沈氏将在一个月内通过商业谈判或寻找替代原料商解决断供,全面恢复制药板块产能,在三个月内分三期,偿还澈宇投资五千万元老宅质押本息!”
王元看着沈诗涵执拗的神色,低头修改方案。
沈诗涵靠着椅背,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顾子琛从半夜开始发来二十多条消息:
【诗涵,我刚才太激动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只是太爱你了,看到你为了沈氏去求林澈,我心如刀割!】
【林澈那种吃软饭出身的货色,现在不过是抱上了苏家的大腿,他骨子里还是个阴暗狭隘的底层人,他就是在故意折磨你、报复你,逼你低头!】
【你千万别去求他!堂堂沈氏总裁去求一个倒插门前夫,江城商界会怎么看你?】
【信我最后一次,明天我托南亚这边的政商朋友,一定把海外资金办下来……】
屏幕上的长篇文字密密麻麻。
过去三年,林澈发来的消息向来简短:【降温了,备用胃药在手提包夹层】、【砂锅粥在保温桶里,趁热喝】、【少喝冷饮】。沈诗涵当时只觉得繁琐,如今看着顾子琛发来的这些话,只觉胸口堵得发慌。
她反扣下手机,没回半个字。
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几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开进空地,远光灯直直照着集装箱门前。
车门推开,几个带着刺青的本地打手跳下车,手里拿着钢管,围向门口。
带头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理着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手里转着两枚核桃。
这是本地放贷的虎哥。
顾子琛缩在台阶前,看清来人后吓得往门缝挤。
虎哥踩住顾子琛的脚背,扯着他的头发将人按在铁皮墙上:“哟,顾大少爷,躲这儿数星星呢?”
虎哥盯着他:“四千八百万,老子给你的三天宽限期,可就剩下最后这三个钟头了。怎么着,今晚是老老实实把本金利息结了,还是老子现在就把你装麻袋里,扔进外海喂鲨鱼?”
顾子琛浑身发抖,指着身后的铁门:“虎哥!虎哥饶命!别动手!”
他扯着嗓子大喊:“虎哥!我有钱!我真的有钱!这屋里住着的是江城沈氏集团的沈总!沈诗涵!她是我未婚妻!沈家名下有几个亿的资产!钱全在她手里!我欠你的四千八百万,她来还!全由她来还!!”
屋内的沈诗涵捏断了手里的签字笔。
铁门被她猛然拉开。
沈诗涵站在门口,看着趴在地上的顾子琛,脸色发白。
虎哥转过身打量着沈诗涵,吐掉嘴里的残渣:“你就是江城沈氏的老板?这孙子欠我四千八百万高利贷,你替他扛?”
王元冲出来挡在沈诗涵前面:“你们别乱来!欠债还钱找债务人,凭什么让我们沈总扛?我们沈总跟他没有任何法律上的连带责任!而且……而且我们沈总是月牙湾林老板的前妻!你们动她一下试试!”
虎哥手里的核桃停住:“林老板?”
他盯着王元:“哪个林老板?月牙湾……澈宇投资的林澈林老板?”
王元硬着头皮回答:“对!就是买下月牙湾、控股下洋超级母港的林澈林董!”
周遭安静下来。
跟来的打手面面相觑,手里的钢管放低了几分。
顾子琛从地上抬起头,尖声叫嚷:“虎哥!你别听他们胡扯!林澈早就被诗涵扫地出门了!林澈算个屁!他就是沈家踢出去的一条丧家犬,他怎么可能管——”
虎哥甩手抽在顾子琛脸上,把人打翻在地,嘴里吐出血沫。
虎哥骂道:“去你娘的丧家犬!林董也是你能编排的?”
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虎哥没再管地上的顾子琛,转头对沈诗涵拱手赔笑:“沈……沈总是吧?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今晚纯粹是个误会!”
他朝手下挥手:“走!把车挪开!都给老子撤!”
打手们迅速上车,车队掉头驶离小巷,周围重归寂静,只剩顾子琛在泥地上抽搐呻吟。
沈诗涵呆呆地站在风里。
四千八百万的债。
沈氏的名头压不住,她出面也没用,可仅仅提到林澈的前妻几个字,对方就直接收手离开。
沈诗涵攥紧手臂,胃部隐隐作痛。
马路上,黑色越野车快速行驶。
副驾驶的小弟回头问:“虎哥,咱们真就这么撤了?那可是四千八百万啊!顾子琛那孙子刚才明明说沈诗涵跟林老板离婚了……”
虎哥掐了烟头:“你懂个屁的豪门神仙局!”
他骂了一声:“离婚?离婚了人家前妻能大半夜千里迢迢住进林老板眼皮子底下的月牙湾集装箱里?江城豪门的大小姐,什么星级酒店住不起,偏偏住那儿?这他娘叫情趣!叫藕断丝连!万一人家两口子玩的是欲擒故纵的破镜重圆戏码,咱们今晚要是动了那女的一根汗毛,明早苏家和赵家就能把咱们兄弟全沉进南海喂王八!”
虎哥拿出手机:“不行,这事儿我得立刻给赵少通个气……”
集装箱板房前。
沈诗涵没看地上的顾子琛,迈步走回书桌旁,拿起座机,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通澈宇投资法务部。
电话接通,她开口道:
“你好,我是沈诗涵。沈氏集团的还款计划书,我们已经连夜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