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的细沙钻进高跟鞋,硌得她脚底发疼。
沈诗涵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轮子陷进沙里卡住,发出摩擦声。王元上前想搭手,被她推开。
“我自己能走。”
她穿过挂着彩灯的集市,找到那栋挂着“月牙湾综合运营服务中心”招牌的钢构小楼。
推开玻璃门,冷气迎面吹来。
大厅里排着两队人,声音嘈杂。有人操着海边口音争论摊位费,有人拿着图纸大声讲电话,柜台后面的业务员低头忙着敲键盘。
沈诗涵整理好衣领,走到服务台前叩了叩大理石板。
“你好,我找林澈。”
敲键盘的前台抬起头打量她几眼,开口问:“您好,请问有提前预约吗?出示一下预约码或者商务公函。”
“没有预约。”沈诗涵昂起头,“我是江城沈氏集团董事长兼总裁,沈诗涵。麻烦通知林澈一声,就说我有紧急公事要当面跟他谈。”
“沈氏集团?”
前台在电脑里翻查记录,跟着摇头:“不好意思啊女士,我们系统里没有沈氏集团的报备名单。南亚这边跟林老板对接的,基本都是苏氏文旅、省海事局或者南亚发展银行这种级别的单位。”
沈诗涵站在柜台前没动。
前台继续解释:“女士,您可能不大了解我们这儿的情况。想见林老板的人太多了,排队的能从这儿一路排到防波堤去。要是没提前打过招呼,一律得现场取号登记。”
“取号?”沈诗涵攥紧提包带子,“我是他……”
话卡在嗓子处,停了半晌,她咽下后半句:“拿号吧。”
“好嘞,扫码或者刷身份证。”
打号机吐出一张热敏纸。
沈诗涵接过来:
【业务类型:林董综合商务拜访】
【当前排队号码:A-137】
【前方等待人数:96人】
排在她前面的人不少。前头的男人赤着胳膊,脚边的塑料桶里装着扑腾的带鱼,嘴里念叨着要送海鲜;旁边是个浑身泥灰的包工头,夹着两卷磨坏的图纸;后头还有个穿红衫的青年,拿着商业书念着要拜师。
第一百三十七号。
王元退在后头没敢出声。沈诗涵转过身,走到墙角的蓝色塑料排椅坐下。
排椅发凉。
大厅的挂钟走个不停。
叫号屏断断续续响着:“请A-41号到一号窗口。”
到了后头:“请A-42号到一号窗口。”
过了三个钟头,叫号才挪到四十八号。
天色全黑,落地窗外传来沙滩的低音鼓点。
一整天没吃没喝,胃部剧烈绞痛起来。冷汗浸透了沈诗涵的后背内衬,黏在皮肉上发凉。她弓着腰,双手按在腹部,疼得不住抽气。
前台注意到了异样,端来一杯温开水,又递过来一包牛皮纸饼干:“沈女士是吧?您脸色看着太差了,是不是低血糖或者中暑了?先喝点热水垫垫,这是我们内部发的零食。”
沈诗涵抬眼看着对方,嘴唇微颤:“谢……谢谢。”
她喝了口热水,胃里的灼痛缓了些。
视线转到那包饼干上。
包装印着月牙湾文创的字样,底部附着配料说明:
【月牙湾特供健胃猴头菇砂仁酥(无糖配方)】
【注:本品原料配比由澈宇投资林澈先生亲自调整,去生姜之辛辣,留陈皮之甘温,适宜胃黏膜受损及空腹不适者食用。】
沈诗涵的手指抠着纸袋边角,指腹泛白。
结婚三年,每到换季深秋,床头总摆着没有牌子的养胃酥。她原以为是张妈买的土点心,大多随手扔掉。现在看清这行说明,才明白这是林澈配出的东西。
大厅顶上的大吊灯关掉一半。
前台拿起麦克风扬声喊道:
“各位排队办事的师傅、老板,注意听一下啊!今天下午林董跟着苏氏的苏总坐游艇出海考察深海泊位去了,刚母港那边发消息,说晚上要在海上开跨国视频会议,今晚不回月牙湾了!今天的现场接待全部截止,没办完的明天早上九点再来排队取号啊!”
大厅里顿时响起抱怨声。
卖鱼的拎桶往外走,工头卷起图纸离开。
沈诗涵捏着写有“A-137”的纸条坐在原地。
坐了四个小时经济舱赶过来,在冷硬的排椅上挨了三个小时胃痛,换来一句不回。
“沈总……”王元提着公文包上前,“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吧。您这身体再熬下去,真得叫救护车了。”
沈诗涵扶着椅背站起来,迈着发软的腿走出服务中心。
潮热的海风吹在脸上。沙滩正办晚会,四处都是笑声叫声。
王元连拨几个电话,脸色发灰:“沈总,附近的五星级海景酒店全被下洋母港的观摩团订满了,连快捷酒店都没房了……听说因为林董搞的夜经济免门票,方圆十公里的房间早在一个星期前就抢光了。”
最后,王元在施工便道后头找了一处简易集装箱板房。
推门进去,屋里泛着潮味和药水味。铁架床铺着泛灰的床单,二手窗式空调通电就发出杂音。两百块一晚,付的现金。
王元有些手足无措:“沈总,要不……我再去远一点的镇上找找?您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不用了。”沈诗涵把提包扔在桌上,在床沿坐稳,“你出去帮我买盒胃药,普通的铝碳酸镁就行。”
“好,沈总您千万别乱走,我马上回来!”王元拉开铁门快步跑出去。
箱房里空气沉闷,空调响声吵人。
沈诗涵推开门,坐在门前生锈的铁台阶上。
碎石路泛着凉意,风把额前的头发吹散。远处的电音一阵接着一阵,两个穿花衬衫的游客从巷口走过,嗓门很大:
“听说了没?今晚林老板在游艇上包场,请了整个母港核心管理层吃顶级蓝鳍金枪鱼!”
“真羡慕苏总啊,郎才女貌,那才叫神仙日子……”
沈诗涵环抱双膝,把额头抵在腿上。
当初在江城,她是沈家大小姐,林澈端茶倒水围着她转。
如今林澈在海港开辟基业,身边站着财阀总裁,而她带着满身债务,在两百块一晚的铁皮屋外吹风,连递上还款文件的排号都没轮上。
鞋底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沈诗涵抬起脸,眼眶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