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诗涵手撑膝盖从方砖上站起,小腿发麻发木,身子晃了晃,跌坐在硬木板床上,床架发出木料挤压的吱呀声。
床板很硬,仅铺着一层洗褪色的薄棉絮。
沈诗涵掌心按在粗糙床单上,转头打量四周。
老宅主楼放杂物的储藏室,采光都比这里敞亮,林澈在这间屋子里住了整整三年。
夏天潮热发霉,冬天湿冷灌风。
沈诗涵牙关打颤,伸手拿出手机,点开拉黑置灰的对话框。
指尖往上划动屏幕。
屏幕上的对话记录不断倒退,全都是林澈发来的消息:
【今天降温,出门记得带风衣。早餐在保温桶里,红枣百合粥,别喝冰咖啡。】
【沈董,看财经新闻知道沈氏今天中标了,恭喜。砂锅里煨了山药排骨汤,少喝两杯酒。】
【胃药在车门内侧暗格,吃完饭半小时后再吃,一次两粒。】
【诗涵,胃还疼吗?如果难受给我发信息,我随时醒着。】
三年时间,几乎每天都有两三条。
她自己的回复却少得可怜。
沈诗涵盯着屏幕,指甲抵在钢化膜上用力扣动。
翻看大半年的记录,她发出的内容只有简短字句:【嗯】、【知道了】、【别烦我】、【今晚不回,少管闲事】。
其余时候,屏幕只有长久的空白。
她过去认定这些消息是讨好取宠,认定林澈想借沈家索取利益,向来置之不理。
张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这才明白,那些倒进水槽的粥饭,那些被她无视的叮嘱,全都是林澈替她调养身体熬的心血。
“咳……咳咳!”
沈诗涵捂紧作痛的胃部,呕出一口带血丝的酸水。
偏院外响起皮鞋踏水的声音,财务总监王元跑进屋子,见沈诗涵面无血色,递过纸巾:“沈总,您……您没事吧?”
沈诗涵避开纸巾,抓紧手机抬头质问:“王元……澈宇投资那边,提了什么过分条件?林澈是不是……要沈氏立刻退市清算?他要多少违约金?说!”
“没有条件,沈总。”王元叹了口气,把加急复印件递过去,“澈宇投资全款从万通资本手里接盘了老宅的债权,但合同条款一字未改。不仅没有追加任何利息,连三个月的还款期限都照旧执行。”
沈诗涵愣住:“一字未改?”
“对,公事公办,甚至宽松得不可思议。”王元推了推眼镜,“沈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万通资本的钱万通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沈副董……也就是您二叔,私底下早就跟钱万通签了抽屉协议。按照原计划,只要三个月一到,万通资本就会立刻以逾期为由申请老宅强制过户,然后两人暗箱操作拆迁款,三七分账……”
沈诗涵神色变了:“沈建业?”
“是。老宅如果留在钱万通手里,三个月后咱们沈家必死无疑,神仙也赎不回来。”王元压低声音,“林董……林澈这一手雷霆截胡,直接用南亚的资本硬生生把钱万通给逼退了。沈建业的分账梦碎了,老宅的抵押权现在在澈宇投资手里,至少在法理上,咱们沈家真真切切多争取到了三个月的喘息之机。”
沈诗涵背靠墙壁,脑袋发沉。
帮沈家解围的人,居然是被她赶出门的林澈。
他拿走老宅债权,不仅逼退万通资本,也让沈家躲过即刻被吞并的危险。
办完这些事,他连一句嘲讽的话都没留,只让助理取走旧笔记与信封,不再与沈家产生任何牵连。
沈诗涵抓起床上的手包,翻出置顶的号码拨打过去。
电话响了许久接通,听筒里传出音乐声和碰杯声。
“喂,诗涵?”顾子琛的声音有些发虚,带着几分醉意,“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正跟几个离岸家族信托的代表谈百亿美金过桥的事呢……”
“顾子琛。”沈诗涵打断他,声调发沉,“我的老宅差点被万通资本吃了,沈建业跟钱万通做局,你知道吗?”
顾子琛顿住,随即讪笑:“哎呀,建业叔也是为了沈氏好嘛,大家都是一家人……诗涵你别多想,等我那笔一百二十亿的美金解冻——”
“那笔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到账?”沈诗涵拔高音量,“你上次说三天,三天之后又说下周!现在老宅债权已经易主了!顾子琛,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
顾子琛没料到她会发火,隔了两秒才应话:“诗涵,你冲我吼什么?跨国资本审计哪有那么简单?最快也得再等一周……”
“三天。”沈诗涵闭上眼,泪水落下面颊,“顾子琛,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海外资金的电汇凭证或者验资报告。如果看不到,沈氏对你那家离岸基金的所有授权,我全部收回。”
“诗涵!你疯了?你居然不信我?”
沈诗涵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木板床上,抱住双膝缩在墙角,咬牙忍着哭声。
……
南亚。
月牙湾私人庄园的泳池边,海风吹拂,日光正好。
周子昂穿着短裤,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指尖飞快划动:“澈哥!算出来了!恒泰建材那边的股权溢价,加上下洋母港二期估值飙升,还有你刚在江城截胡拿下的沈家老宅债权……老天爷,澈宇投资现在的总盘子,账面净资产已经正式突破三个亿了!”
周子昂走到遮阳伞旁:“三个亿啊哥!你以前在沈家当家庭煮夫的时候,兜里掏不出五百块!这才半个月,南亚这帮地头蛇见你都得喊一声林爷!晚上高低得整两头烤全羊庆祝一下吧?”
林澈戴着墨镜,翻了个身:“少见多怪。账面估值都是虚的,真金白银才是王道。晚上吃什么烤全羊,上火。让厨房切两个冰镇西瓜。”
回廊外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响。
苏清鸢穿一件淡紫色真丝开衫,头发用玉簪挽起,手里提着紫檀木点心盒走入院子。
“苏总?”周子昂收起平板,“您怎么有空大驾光临?下洋母港那边二期动工了?”
“母港那边一切顺利,不需要我天天盯着。”苏清鸢走近几步,看着躺椅上的林澈,“听说……周特助今天刚从江城回来,顺便帮林董把当年留下的私人物品取回来了?”
林澈推起墨镜看向她:“苏总消息挺灵通啊。怎么,怕我睹物思人,连夜买机票回江城去当倒插门?”
苏清鸢在旁边的藤椅坐下,理了理裙摆:“林董说笑了。能把价值一亿两千万的地皮算得一清二楚的人,怎么可能为了虚无缥缈的旧情走回头路?我只是……顺路路过,带了点东西。”
她把点心盒搁在茶几上,揭开盒盖。
里面整齐码着六块烤成金黄色的点心,透着蟹香味。
“这是?”林澈挑眉。
苏清鸢耳根微红,神色如常:“听说林董最近胃口一般。这是我闲着没事……自己试着做的南亚蟹黄酥。用的是刚捞上来的野生膏蟹,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周子昂退在后方,睁大眼睛。平日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苏清鸢,居然自己下厨做点心送来。
林澈坐直身子,拿出一块放进嘴里。
酥皮在齿间咬碎。
林澈嚼东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味道咸得发苦,满嘴全是盐味,甚至能嚼到没化开的硬盐粒。
林澈喉咙动了动,把点心咽下去,面色不改,抽纸擦了擦手指:“味道很有层次感。外酥里嫩,火候刚好,非常不错。”
苏清鸢眼底泛光,肩颈放松下来:“真的?我还担心第一次做把握不好用量。”
“确实不错。”林澈反手拿起第二块送进嘴里,“苏总这手艺,不做餐饮可惜了。”
周子昂在旁边咽唾沫,伸手去拿:“哎呀苏总!我也尝一块沾沾福气!”
“咳!”林澈拍开周子昂的手,转头瞪他,“这是苏总专门送我的,有你什么事?一边凉快去。”
苏清鸢见他吃得爽快,也伸手去拿:“其实我也还没尝过成品。既然这么好吃,我也试一个。”
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口。